弘治十七年的六月，天闷热得像是口倒扣的铁锅。
城南“听雨”茶肆的二楼雅间里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窗外蝉鸣嘶哑，一声紧似一声，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。
戴明远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身上的官服有些褶皱，袖口还沾着昨日顾府废墟里的灰烬，那是洗不掉的罪证印记。
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刀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这不是为了防身，而是为了压制住体内翻涌的焦虑。
明日早朝，户部尚书要核销南粮账目。若没有铁证，他这个主事便是替罪羊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，柳娘闪身进来，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盖碗。茶香袅袅升起，却压不住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——那是潮湿木头和人心算计混合出的味道。
“戴大人好兴致。”柳娘将茶盏放在桌上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几分试探，“这雨还没下，心就先乱了？”
戴明远没有碰那杯茶。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娘的脸：“柳掌柜若是来看笑话的，请回。若是来谈交易的，开门见山。”
柳娘轻笑一声，指尖摩挲着盖碗的边缘，眼神浑浊却锐利：“戴大人还是这么直白。只是这京城的水，深得很。有些话，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，轻轻推过桌面。
纸笺很新，墨迹未干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这是你要的名单。”柳娘说道，“过去三个月，邹侍郎私下接触过的江南盐商、漕帮头目，还有几位京中权贵的家仆。名字都在上面。”
戴明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知道这份名单的价值。有了它，就能勾勒出邹世安贪墨南粮的资金流向，也能证明那些船票上的私印并非孤例，而是有组织的团伙作案。
但他没有立刻去拿。
作为户部主事，他比谁都清楚，在这京城里，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。尤其是这种能要人命的秘密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