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夏末,京城的热气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地上。
戴明远没有回值房。他知道邹世安的人正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,连呼吸的频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官服,压低帽檐,从侧门溜出了衙署。手里攥着的,是那张沾满泥水、却让他如坠冰窟的船票。
私印的刀法太熟了。
那种凌厉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转折,绝非市面上寻常刻工的手笔。那是已故尚书顾廷章生前最爱的闲章“听雨轩”的刀风。顾尚书三年前暴毙,尸骨未寒,这方印章便不知所踪。如今,它却盖在了漕运贪墨的罪证上。
如果印章还在顾家旧宅,那么顾尚书之死,或许并非简单的病故。
戴明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必须去一趟城南顾府旧址。那里现在是一片荒废的空地,但按照大明的户籍与田产规矩,顾家的老仆赵福若还活着,必定被安置在附近的义庄或旁支家中。赵福曾伺候过顾尚书二十年,手里或许留着什么。
暴雨前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戴明远避开主干道,专挑胡同深处走。每一步踩在积水里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顾府旧址位于宣武门外,曾经显赫一时的侯门第,如今只剩下一堵斑驳的高墙。墙头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这里的凄凉。
戴明远翻过矮墙,落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。这里已被查封多年,除了断壁残垣,一无所有。他在废墟中寻找着记忆中的书房位置,手指划过粗糙的石基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
忽然,一阵焦糊味钻入鼻腔。
不是普通的霉味,而是木头燃烧后的刺鼻气息。
戴明远猛地回头,只见后院的方向,几缕黑烟正从残破的窗棂间袅袅升起。那里原本是赵福暂住的地方——他通过户部的旧档查到,赵福因年老无依,被顾家旁系安排在此处看守祖产,虽说是看守,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。
有人放火了。
而且,火势刚起不久,灰烬还是热的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