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陈年的浆糊。
施德海瘫坐在太师椅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双总是把玩玉扳指的手此刻死死抓着扶手，指节泛白。他看着褚明弯腰拾起那半截碎裂的铜印，眼神中除了绝望，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。
“公公。”
褚明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死寂。
他没有看施德海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棉布，轻轻铺在案头。随后，他拿起那半截沾满暗红印泥的铜质碎片，指尖用力一抠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那是铜锈与粘合剂断裂的声音。
施德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褚明没有理会他的反应，手中的动作极快且稳。他用指甲沿着印章底座那道因高温和压力崩开的缝隙，一点点剥离着里面夹杂的东西。
那不是铜屑。
而是一团被烧得焦黑、卷曲的纸片。
它被巧妙地塞进了印章底座的凹槽里，利用火漆的高温熔化后封死，又在冷却前迅速塞入，最后用特制的胶泥掩盖痕迹。若非这枚印章因过度使用而崩裂，若非褚明之前拓印时注意到印章边缘那细微得不合常理的磨损，根本无人会想到，这象征着江南织造局最高权力的南工字印，竟是一个藏匿秘密的匣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施德海的声音颤抖着，尖细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，“你……你毁了圣物！”
“《大明律·吏律》有云：‘凡官府文书，毁弃者，杖一百；若因此隐匿罪证，加重一等。’”
褚明头也没抬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经文。
他将那块焦黑的纸片放在白布上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片边缘锋利如刀，带着尚未完全散尽的高温余温。褚明的手指刚触碰到纸面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钻入鼻腔。那是纸张燃烧后的味道，混合着劣质墨汁在高温下分解的酸气。
“老赵！”
褚明突然开口，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。
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，随即是粗重的喘息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在。”老赵的声音隔着门板，显得闷哑而怯懦。
“把库房的灯油拿来。要最亮的。”
褚明吩咐道，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他必须拼凑出这张残页上的信息。
这块焦纸，正是施德海口中所谓的“第二本账”的一角。也是他今日敢如此嚣张，甚至妄图用虚张声势来威胁褚明的底气所在。
如果上面记录的是无关紧要的琐事，施德海不会如此失态。
如果上面记录的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，他此刻应该已经求饶，而不是站在这里等待户部的人到来。
除非……他在赌。
赌褚明看不懂，或者赌褚明不敢公开。
褚明屏住呼吸，小刀的刀尖轻轻刮去纸片表面的浮灰。
焦黑的纸页脆弱不堪，稍有不慎便会化为粉末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