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九月十三,寅时。
户部值班室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曳,将季明远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如鬼魅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特有的霉味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雨水气息,令人作呕。
季明远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他在等一个结果,也在赌一条生路。
“季主事,时辰到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通报,紧接着是铁链拖拽青石板的刺耳声响。王铁柱那张粗粝的脸出现在门缝处,手中握着一根沾满泥水的木棍,眼神中透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冷漠。
季明远没有抬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在指间翻转。“王校尉,刑部的验尸官何时能到?”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王铁柱推门而入,靴底在地板上留下两行浑浊的水渍,“裴大人说了,赵三乃是畏罪自尽,毒发身亡。户部自有律法处置,无需刑部插手。”
季明远手中的铜钱停住了。他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如水:“王校尉,你收受了裴侍郎多少好处?若是为了那五十两银子,这点代价未免太高。若是为了前程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铁柱脸色一沉,木棍重重顿在地上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。现在,交出你的官印和腰牌。”
季明远苦笑一声。他知道,所谓的“查验”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裴崇义要做的,是将赵三的死定性为单纯的 suicide,从而切断所有指向内部腐败的线索。而他要做的,是在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既然规矩如此,那我只能照做。”
季明远站起身,动作迟缓却精准。他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户部主事身份的象牙腰牌,又拿起案上那方刻有“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季”的官印。
官印冰凉,沉甸甸地压在掌心。这是权力的具象,也是枷锁的开端。
他将腰牌和官印放在桌上,推向王铁柱。“拿去吧。从此以后,我与这户部衙门,再无瓜葛。”
王铁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贪婪取代。他伸手抓起官印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玉石表面,仿佛抓住了某种实质的胜利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王铁柱冷哼一声,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一瞬,季明远突然开口:“王校尉,你袖口上的朱砂,擦干净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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