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，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压得极低。
曹府偏厅内，空气潮湿而黏稠，带着股陈年木料受潮后泛起的霉味。
曹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帕子上。
帕子是苏绣的，针脚细密，却掩不住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案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，茶水已凉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门外传来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方茂才推门而入时，衣摆还滴着水。
他满脸通红，眼底布满血丝，那是赌输急眼后的癫狂，也是被母亲逼到绝境的狼狈。
“嫂嫂。”
他声音嘶哑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。
曹婉没有起身，只是垂眸斟茶。
水汽氤氲中，她的面容模糊不清，唯有那双眼睛，清冷如深潭。
“弟弟有事？”
她轻声问道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方茂才一把扯下湿透的外袍，随手扔在地上。
那动作粗鲁，破坏了偏厅原本肃穆的氛围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他急需一笔钱，或者，一个能让他喘息的借口。
“我听说，”方茂才逼近案几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试图用气势压倒曹婉，“你手里有大哥留下的东西。”
曹婉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方茂才颤抖的手指上。
那手指关节弯曲，指甲缝里藏着黑泥，显然是刚去过那种销金窟。
“弟弟说笑了。”
曹婉放下茶壶，拿起一旁的丝帕，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大哥走后，家中一切皆由婆婆做主。我不过是一介寡妇，哪敢私藏亡夫遗物？”
方茂才冷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那是地下钱庄的催债单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，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“少装蒜！”
他压低声音，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焦躁，“周管家已经走了，这里只有我们。你若不拿出点诚意，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。”
曹婉瞥了一眼那张纸。
纸角卷曲，墨迹晕染，看来是受潮了。
她心中冷笑。
方茂才欠下的赌债，早已是个无底洞。
方太君想保他，却舍不得掏空家底；想弃他，又碍于母子亲情。
如今，这笔烂账，成了方茂才唯一的软肋，也成了她手中的筹码。
“弟弟想要什么诚意？”
曹婉依旧温和，甚至嘴角噙着一抹浅笑。
方茂才眯起眼睛，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他在试探，也在犹豫。
他知道曹婉不好惹，但也知道她此刻孤立无援。
真账已毁，拓片孤证，若无家族势力支持，这张纸在宗法社会里，抵不过一句“妒妇”的罪名。
“我要大哥生前的一笔私账。”
方茂才缓缓说道，眼神闪烁，“我知道你手里有。那是大哥瞒着母亲做的生意，利润丰厚，但风险也大。现在，它在我手里，也在你手里。”
曹婉心中一动。
原来如此。
方茂才不知道拓片的秘密，他以为曹婉手里还有完整的账本副本。
或者说，他想用这笔所谓的“私账”，来交换曹婉手中的证据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旦交出私账，就等于承认曹家内部账务混乱，给方太君以把柄。
但若不交，方茂才会狗急跳墙，将拓片之事透露给方太君。
两害相权，只能选其一。
曹婉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雷声隐隐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。
书架上摆放着几卷泛黄的线装书，书脊上的题字已被虫蛀得斑驳陆离。
她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册子。
封面是用粗糙的黄麻纸糊的，边缘磨损严重。
“这是大哥生前的日记。”
曹婉将册子放在案几上，推到方茂才面前。
方茂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他伸手去拿，指尖触碰到册子的那一刻，曹婉忽然开口。
“弟弟，这日记里，记了一些不该记的事。”
方茂才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比如？”
他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比如，有人为了填补亏空，挪用公款，甚至……”
曹婉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屏风的方向。
那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声响。
但她知道，翠儿就在那里。
那个看似怯懦的贴身丫鬟，此刻正竖起耳朵，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。
“甚至，有人借高利贷，养外室。”
曹婉的声音轻得像风，却字字诛心。
方茂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曹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