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,天光晦暗如墨。
窗外的雨声不再是淅沥,而是轰鸣。
曹府书房内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案几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本泛黄卷边的《曹家内务总账》,以及一张刚拓印完成的宣纸。
曹婉坐在灯下,指尖捏着一把银质镊子。
她并未看那本厚重的真账,目光始终落在拓片上。
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头蛰伏的兽。
“奶奶。”
翠儿站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参汤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。
她垂着眼,不敢直视案上的账本。
那本账,是方太君的命门,也是曹婉手中的刀。
曹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身,示意翠儿将参汤放在桌角。
瓷碗触碰到木桌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在这死寂的书房里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放下吧。”
曹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她松开镊子,拿起那张拓片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纸上,一行小字清晰可见。
那是贯穿前五章的秘密,是被刻意抹去、又被醋水显影、被强行合上、被拓印出来的名字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灵魂。
曹婉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。
指腹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。
她记得第一章时,指尖触碰到的那处空白,因反复摩挲而光滑刺眼。
如今,这空白已被填补。
但她知道,拓片只是影子。
要确认真相,必须对照实物。
曹婉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那本《曹家内务总账》。
纸张受潮,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那是岁月腐烂的气息,也是人心腐朽的味道。
她翻到第三百二十页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。
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后来者匆匆掩盖的痕迹。
曹婉屏住呼吸,将拓片覆盖在修补痕迹之上。
严丝合缝。
不仅位置吻合,连墨迹晕染的纹路都完全一致。
这意味着,拓片上的名字,就是真账里被抹去的那个人的名字。
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不是旁人,正是她亡夫的亲弟弟,方茂才的生母——也就是方太君亲生儿子方茂才的同父异母兄长,方致远。
方致远并非病死。
他在账目上留下的最后一笔,是这笔巨额亏空的填补来源。
而填补的来源,指向了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。
或者说,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曹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原来,婆婆毒杀的不仅仅是长子,还有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次子。
而这一切,都被记录在这本该死的账本里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声响,粗暴且凌乱。
“嫂嫂!你躲在这里做什么!”
方茂才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和愤怒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护院,正试图撞开书房的木门。
曹婉动作一顿。
她没有惊慌,也没有慌乱地收拾东西。
反而更加平静地将拓片收好,放入袖中。
然后,她看向那本真账。
如果方茂才冲进来,这本账本就保不住了。
方太君虽然病重,但方茂才手中握有兵权般的护院。
一旦账本落入他们手中,所有的证据都会化为乌有。
方太君可以抵赖说是伪造,方茂才可以声称这是嫂嫂为了夺权而陷害亲弟。
曹婉不能输。
哪怕输掉名誉,也不能输掉真相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棂外漆黑的夜空。
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
暴雨将至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曹婉站起身,走到火盆前。
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得通红,散发着灼人的热浪。
她将真账本的第三百二十页撕了下来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就像某种纽带断裂的声音。
她将那张写着关键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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