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，余府后院偏房。
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窗外暴雨将至，乌云压得极低，仿佛随时会塌下来，将这座深宅大院彻底淹没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昏暗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漏进来，落在案几上那叠未抄完的《女诫》上。
戴婉坐在桌前，指尖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。
笔尖悬在宣纸上，迟迟未落。
一滴浓黑的墨汁，毫无预兆地砸在素白的新衣袖口。
像一声沉闷的叹息，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那是方才在正堂，余夫人故意打翻砚台时溅上的。
也是她此刻最大的破绽。
袖口处，那道被撕下的残片已被她用金线细细缝回原处。
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与周围洁白的布料格格不入。
这是一枚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它不再是污渍，而是戴婉无声的对抗符号。
“儿媳知错。”
戴婉低声开口，声音轻软，听不出半分怨怼。
她抬起手，并未去擦拭那团墨渍，而是用帕子轻轻按住，动作优雅而克制。
“儿媳愚钝，未能护住母亲赐予的体面，惹母亲动怒，实乃罪过。”
站在身后的余夫人，穿着一身暗纹褙子，手里紧紧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珠子在她指间转动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余夫人眯起眼，目光如刀，刮过戴婉低垂的眉眼，最终落在那抹刺眼的黑渍上。
“知错？”
余夫人冷笑一声，语气尖刻，“你倒是认错得快。只是这错，犯得蹊跷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阵香风。
“本夫人不过是想考校你新进门的耐性，让你静心抄书。谁知你竟如此‘用心’，连衣袖都顾不上了。”
这话里藏着针。
这是在敲打她，也是在羞辱她。
证明戴家女儿不如余家规矩严整，证明她这个儿媳，连最基本的侍奉之道都学不会。
戴婉心中清明，面上却依旧恭顺。
“儿媳并非不顾礼数，”她抬起头，眼神清澈，“只是这墨渍已干，强行擦拭，恐损衣料，更恐污了母亲的眼。故不敢妄动，只求静待其自然风干，以示对衣物、对母亲的敬畏。”
她在撒谎。
她是在告诉余夫人：我看见了你的刁难，但我选择不反抗，只选择承受。
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姿态。
余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。
这个儿媳，太沉了。
沉得像一口古井，扔进去石头，也听不见回响。
就在两人僵持之际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迟疑，带着几分犹豫。
门被推开，余明轩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，脸色苍白，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。
显然，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“母亲，儿臣……不，儿子见过母亲。”
余明轩走到余夫人身后，微微躬身。
他的目光扫过戴婉，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迅速移开。
像是在躲避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明轩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余夫人松开手中的佛珠，转身看向儿子，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“这位是你新妇戴氏。她初入府中，不懂规矩，连抄书都能弄脏衣裳。你身为丈夫，当好好教导，莫要让她在外头丢了余家的脸面。”
余明轩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戴婉袖口那抹黑渍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儿媳见过夫君。”
戴婉起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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