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毒辣，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的光，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只剩一线惨白。
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，闷热潮湿，让人胸口发闷。
戴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暴风雨前强行定格的兰草。
她手中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浓黑的墨汁正摇摇欲坠。
那是刚才余夫人故意打翻的茶盏溅出的残渍，恰好落在她袖口那枚早已缝补过的印记旁。
上一章里崩断的沉香木佛珠还散落在角落，那颗漆黑的珠子静静躺在阴影里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余夫人站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她穿着暗纹褙子，手里捏着剩下的几颗佛珠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戴婉袖口那抹刺眼的黑。
“婉儿，”余夫人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，“这墨渍若是洗不净，便是心不静；心不静，字便歪。”
她在试探。
或者说，她在寻找一个新的借口，来确立自己作为婆婆、作为余家主母的绝对权威。
戴婉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。
它不再仅仅是污渍。
它是第五章里被余夫人强行撕下的那一角布料留下的伤疤，是第六章里她用细针密线缝合起来的耻辱勋章。
如今，这新添的墨渍，像是给这道疤痕盖上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章。
如果此刻慌乱去擦，便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，更是承认自己心中确有怨怼，乱了方寸。
如果置之不理，便是大不敬，是对长辈教诲的漠视。
戴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冷笑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手腕微转，笔锋顺势落下。
沙沙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在写《女诫》，写那些规训女子的条条框框。
每一笔都沉稳有力，仿佛在书写某种判决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戴婉轻声开口，声音柔婉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儿媳心静如水，只因知敬畏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住袖口。
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缝线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那是皮肉与丝线纠缠的痕迹，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生存下来的证明。
余夫人眉头微挑，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。
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刻的话语，等着看这个新媳妇低头认错、羞愧难当的模样。
可戴婉的表现，太过从容。
从容得让余夫人觉得，自己像是在对着空气挥拳，无处着力。
“既知敬畏，为何袖口仍脏？”余夫人冷哼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她的影子投射在宣纸上，遮住了戴婉刚写好的半行字。
“余家规矩，衣冠不整者，不得入内侍奉。你这般模样，是想让外人笑话我余家教养无方吗？”
这话是在敲打，也是在羞辱。
她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——如果还有旁人听见的话——戴婉是个连基本仪容都打理不好的失败者。
戴婉终于停下了笔。
她缓缓放下毛笔，动作优雅而缓慢，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然后，她抬起左手，展示给自己，也展示给余夫人看。
袖口处，那团墨渍并未晕染开来，而是被她巧妙地利用笔锋的走势，勾勒成了一朵极淡的墨梅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