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的水池旁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皂角与潮湿霉味混合的腥气。
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灰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钟婉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。
在她面前,那方沾墨的粗布被陆安用两根银钳夹着,悬在半空。
墨渍已经干透,黑得发亮,像是一只凝固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她。
“钟氏。”
陆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与穿透力,在这空旷的后院回荡。
他穿着绯色官服,手指修长干净,唯独此刻指尖沾着未干的浓墨,眼神轻蔑而笃定。
“大理寺的人说,这墨是松烟混胶,遇水不溶,入骨三分。”
他微微俯身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虚假的悲悯。
“你若现在认罪,本宫可保你全尸。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翠儿。
“那就按‘通敌’论处,杖毙,抄家。”
翠儿吓得浑身颤抖,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知道陆安在赌,赌钟婉怕死,赌钟婉不敢反抗。
但钟婉没有看翠儿,也没有看陆安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方粗布上。
那是贯穿她命运的枷锁,也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第一章,它带着墨渍被递入;第二章,钟氏将其浸入第一盆冷水,墨渍未散;第三章,她试图用皂角搓洗,墨渍渗入纤维深处。
这一格,必须动。
“奴婢遵命。”
钟婉的声音极低,语速平缓,从不提高音量,却字字如针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硬邦邦的皂角,那是浣衣局最劣质的货色,掺了太多的石灰和杂质。
通常,这种皂角只能洗去表面的浮尘,对于这种特制的胶质墨,毫无作用。
这也是陆安选择她的原因。
他知道钟婉手无缚鸡之力,更知道在这种绝境下,一个宫女能做的极限是什么。
他需要一场公开的“失职”,需要钟婉成为那个完美的祭品。
钟婉将皂角放在掌心,又拿起那方粗布。
粗布的边缘粗糙,经纬线清晰可见。
墨渍正好处在布料最核心的位置,周围是一圈淡淡的晕染,像是血迹,又像是泪痕。
她将粗布浸入身旁的水盆中。
水是冷的,刺骨的冷。
钟婉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布的两端,用力揉搓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动作机械而重复,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陆安抱着双臂,站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省点力气吧,钟氏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。
“这墨是内务府特供的‘凝香墨’,里面加了朱砂和明胶,专治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脑袋。”
他故意加重了“内务府”三个字。
这是在暗示,这墨的来源高贵且神秘,非普通宫女所能接触或理解。
一旦定罪,便是牵扯到皇家秘辛的大罪。
围观的宫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她们都知道,“凝香墨”只有在御前侍奉时才会出现,寻常人根本见不到。
如果钟婉洗不掉,那就是毁证,罪加一等。
如果洗掉了,那就是掩盖真相,同样难逃其咎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钟婉的手指开始发红,接着变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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