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雨,下得绵密而阴冷。
陆沉坐在户部主事的值房里,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声,窗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他面前的青砖地上,一滩黑褐色的墨汁正缓缓晕开,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。
那方端砚,此刻正压在墨迹中央。
赵四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双手死死搓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大、大人……奴才不是故意的……奴才手滑……”
陆沉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残纸上。那是他从档案库夹层中取出的半页账目,纸页脆薄,墨迹因受潮而微微模糊。
“赵四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你可知这墨汁的价值?”
赵四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奴、奴才知道……这是徽州的松烟墨……”
“不仅仅是墨。”陆沉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滩墨迹,“这是‘徽州贡墨’,里面掺了麝香和珍珠粉。这种墨,只有江南织造局和少数几个世家大族才会使用。户部的公事文书,用的是最便宜的松烟杂墨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温和却冰冷:“而你刚才失手打翻的,正是我用来比对真伪的关键笔记。如今,笔记毁了,证据没了。”
赵四的脸色瞬间煞白,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沉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微湿的官服袖口。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闵世安的人随时会来搜查值房,而他自己必须在黄昏前,将那份伪造的账册送出去,并让所有人相信,真迹已经不在户部。
“大人,求您饶了奴才吧!”赵四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奴才愿意去流放地,奴才什么都愿意做!”
陆沉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书吏。赵四笨拙、胆小,但胜在忠诚。然而,在这盘棋局里,忠诚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“饶了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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