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前一秒还是阴郁的灰白,下一秒,豆大的雨点便砸在武氏宗祠的青瓦上,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。这声音盖过了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,也掩盖了任崇山急促的呼吸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味和纸张受潮后的霉味。这种味道让武峥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,就像他母亲临终前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。
但他不能吐。
此刻,他是末席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婿,是连呼吸都多余的存在。
赵伯的手在抖。
这位平日里圆滑世故的宗祠管事,此刻正死死抱着那本沾满泥泞的《武氏重修族谱》残卷。他的指关节泛白,眼神游移不定,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鼠,寻找着出口。
“族长,这……这谱子脏了。”
赵伯的声音吞吞吐吐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他不敢看任崇山的眼睛,也不敢看武峥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
任崇山站在供桌前,背对着众人。
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剪裁得体,但在暴雨的湿气中,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显得有些廉价且焦躁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脏了?”
任崇山的声音平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赵伯,你是说,这本记录我武氏百年荣耀的族谱,因为你的‘不小心’,变得不配摆在祭坛上了?”
这句话是个陷阱。
如果赵伯承认是意外,那就是失职,轻则罚俸,重则逐出宗族。如果赵伯说是故意的,那就是谋逆,直接送进警局。
赵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。
就在这一瞬,趁着暴雨轰鸣造成的视觉盲区,赵伯的手指轻轻一松。
不是失手。
是谋杀。
那本厚重的族谱,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直直坠向墙角那个装满废弃祭祀用品的黑色垃圾桶。
那里堆积着昨天祭祖剩下的香烛灰烬和腐烂的水果皮。
一旦落入其中,里面的隐形墨水会被污物彻底覆盖,那些刚刚显露出的、关于长房血脉的秘密,将永远烂在泥沼里。
围观的族人发出一阵惊呼,随即又迅速归于冷漠。
没有人伸手。
在这个讲究血统和权力的家族里,旁支的死活,不如一本破书重要。而武峥这个赘婿的死活,连破书都不如。
武峥动了。
他的语速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“住手。”
没有大喊大叫,没有肢体冲突。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末席的界限。
赵伯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男人,动作竟然如此迅猛。
武峥的手伸进了袖口。
那里没有武器,只有一张硬纸板——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日记本封皮,也是他最后一点温情的残留。
但此刻,他必须放弃这份温情。
因为母亲当年的自杀并非意外,而是灭口。
只要这本族谱毁了,他就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是长房嫡系,无法拿到家族信托基金的继承权,更无法为母亲翻案。
所以,他必须变成野兽。
武峥的手指扣住了族谱的边缘。
在族谱即将触碰到垃圾桶边缘的那一刹那,他的指尖感受到了粗糙的皮革质感,以及纸张内部隐约传来的震动。
那是墨迹未干时的温度,也是真相在挣扎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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