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比昨夜更冷。
方婉跪在抄经阁的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面前是一盏如豆的油灯,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炭,光线昏黄且摇曳不定。
案几上,那块被墨汁污染的蜀锦玉佩静静躺着。
墨迹并未干透,顺着蜀锦繁复的云纹纹理,像是有生命一般,缓慢地渗透进纤维深处。
原本洁白的底色,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。
方婉垂着眼眸,手中握着那支已经折断又接好的毛笔。
笔尖蘸满浓墨,落在宣纸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是《女诫》的第七遍。
她写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指尖的血泡破了,血珠渗出来,混入墨中,让字迹多了一分暗红。
她不觉得疼。
疼痛是一种清晰的信号,证明她还活着,还清醒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盈,却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。
是青黛。
丫鬟推开半掩的门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。
“小姐,”青黛的声音在颤抖,“二小姐……不,大小姐来了。”
方婉手中的笔未停,只是手腕微微一顿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秦柔闯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鲜亮的绯色襦裙,衬得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愈发娇艳。
但那双眼睛里,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愤怒。
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,手里抬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。
“方氏!”
秦柔走到案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婉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“你倒是好雅兴,在这阴湿的地方抄书?也不怕招了脏东西,晦气了我秦家的门楣。”
方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秦柔,而是落在了那块蜀锦玉佩上。
“大姐来得正好。”
方婉低声说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母亲昨夜头痛欲裂,说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。如今正需要清净,大姐这般喧哗,可是想加重母亲的病情?”
秦柔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装神弄鬼!什么声音?我看是你这扫把星又在搞鬼!”
她伸手去抓那块玉佩,想要将其夺走,以此作为方婉“亵渎神灵”的铁证。
然而,她的手刚碰到玉佩边缘,方婉的手指却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力道不大,却精准地卡住了关节。
秦柔吃痛,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对方如铁钳般稳固。
“大姐小心。”
方婉淡淡地说道,“这玉佩上的墨渍,乃是‘天罚’之兆。若是强行触碰,恐会沾染厄运,连累大姐的娘家。”
这句话,像是踩中了秦柔的软肋。
秦家虽然势大,但秦柔私下与外男私通的事,一直是她的心病。
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,被人抓住把柄。
秦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猛地甩开方婉的手。
“你……你少吓唬我!”
她后退一步,指着那个紫檀木箱,声音尖锐,“既然你说这是天罚,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规矩’!”
她示意身后的婆子将箱子打开。
箱盖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一叠叠书信。
信封上,赫然写着几个清秀的小楷。
那是秦柔与外男通信的证据。
方婉的目光扫过那些信件,心中毫无波澜。
她知道这些信的存在,也知道秦老夫人迟早会发现。
但她没想到,秦柔会选择在这个时候,将这些信拿出来。
不是为了自证清白,而是为了转移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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