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比昨夜更稠。
正厅内没有点灯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雨中摇曳,将秦老夫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张捕猎的网,死死罩住跪在堂下的方婉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和霉湿交织的气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秦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转得飞快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方婉的心头。
在她身侧的红木案几上,那块被墨汁污染的蜀锦玉佩,被一方白帕半遮半掩地放着。
墨迹已经干涸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原本洁白无瑕的丝缎之上。
方柔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眼角还挂着泪痕,却时不时用余光瞥向那块玉佩,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。
“二嫂。”
方柔开口,声音娇软,却字字带刺,“母亲近日头痛欲裂,药石无灵。听说这玉佩是祖母传下来的宝物,能镇宅辟邪。如今它蒙了尘,染了污,莫非是……不祥之兆?”
她故意顿了顿,目光落在方婉低垂的头顶:“二嫂刚回门不久,便让这‘祥瑞’受损,是不是该好好反省一下,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,才招致这样的天谴?”
方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指尖早已磨破,渗出的血珠混着墨汁,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朵红梅。
《女诫》抄到第七十遍,笔尖有些滞涩。
她没有辩解,只是平静地陈述:“姐姐说笑了。玉佩乃身外之物,若真有不祥,也是人心有鬼,而非物有灵犀。”
“你!”
方柔脸色一僵,转头看向秦老夫人。
秦老夫人手中的念珠猛地一顿。
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死死盯着方婉。
“方婉,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在指责我?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
方婉依旧保持着跪姿,脊背挺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账册,“儿媳只是在解释规矩。秦家教训,首重‘诚’与‘敬’。玉佩上的墨迹,并非意外,而是有人蓄意为之。”
这句话一出,正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站在两侧的几位旁系长辈——三房的大老爷、四房的三叔公,以及族里的管事长老,纷纷皱起了眉头。
他们本是来看热闹的,想看看这个新过门的二儿媳,如何在秦老夫人的雷霆手段下低头认罚。
却没料到,方婉竟敢反咬一口,直指“蓄意”。
“大胆!”
三叔公猛地拍了一下扶手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“小小儿媳,竟敢污蔑嫡姐?柔儿何时动过你那块破玉佩?”
方柔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站起身,扑到秦老夫人膝前,哭诉道:“母亲,孙女真的没有……孙女只是担心您的身体,才随口一说……”
秦老夫人没有看她,而是盯着方婉。
那双眼睛深处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她当然知道,那块玉佩上的墨迹,不是意外。
那是方柔昨晚趁夜潜入抄经阁,想要彻底毁掉方婉最后一点尊严时留下的痕迹。
但她不能说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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