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光,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切进来。
抄经阁内,空气依旧粘稠。
方婉坐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被风化千年的石像。
她不再书写。
那双血肉模糊的手,此刻正静静地搭在膝头。
指腹上的皮肉早已磨烂,露出鲜红的嫩肉,混合着干涸的血痂和黑色的墨渍,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那是她的血。
也是她用来对抗秦家规矩的筹码。
昨夜那一跪,看似是惩罚,实则是博弈。
秦老夫人留下的那句“你的手废了”,并非单纯的怜悯或嘲讽,而是一句试探。
她在等方婉崩溃,或者求饶。
但方婉给了她一个死寂的答案。
现在,方婉要做的,是将这个答案,固化为铁证。
她缓缓伸出右手,食指轻轻触碰那块蜀锦玉佩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冰凉、滑腻,带着蜀锦特有的韧性。
玉佩上的污渍,经过一夜的氧化和血液的渗透,颜色变得深沉而稳定。
不再是昨日那种混乱的泼洒,而是一种有着微妙层次的晕染。
方婉眯起眼,目光聚焦在污渍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是因为昨夜她涂抹时,用力过猛,导致蜀锦纤维断裂所致。
这是“失仪”的证明,也是“受虐”的痕迹。
如果此刻有人看到这块玉佩,看到的不是儿媳的愚钝,而是婆婆手段的狠辣。
“二嫂。”
一道娇柔的声音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方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是谁。
门被推开,一股甜腻的脂粉香随之涌入,与阁内的墨臭格格不入。
方柔站在门口,一身粉红罗裙,眉眼弯弯,笑得像个无害的雏菊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藏着钩子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捧着托盘,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。
“母亲说,二嫂若是累了,便歇息片刻。”方柔走近,语气轻柔,“这新磨的松烟墨,香气袭人,二嫂试试?”
方婉终于转过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,唇色却因失血而显得淡薄。
看着方柔那副假惺惺的模样,方婉心中毫无波澜。
嫡姐这是来确认结果的。
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逐出家门,确认那块玉佩是否成了自己永久的污点。
“多谢大姐姐。”方婉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她伸出手,想要去接那支笔。
方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:“二嫂,你的手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方婉的手指刚触碰到笔杆,手腕突然一抖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是笔断,而是砚台倾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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