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,前厅偏厢里的地龙烧得正旺。
大媳妇王氏坐在紫檀木圈椅里,手里捏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,指尖微微发抖。
她没看彭婉,目光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仿佛那里面藏着能解开的谜题。
“姐姐今日这身打扮,倒是清冷。”
王氏终于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。
她放下茶杯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大年初一,本该是红红火火的日子,姐姐却素衣银簪,也不怕冲撞了祖宗的气运?”
彭婉端坐在一旁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生气,只是轻轻拨弄着袖口上的刺绣,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大姐说笑了。墨迹未干时,若是急着盖印,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了王氏的耳膜。
王氏的脸色瞬间僵住,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彭婉在说什么。
族谱上那个新添的名字,阮氏强行加上去的那笔墨迹,此刻在宗祠里正等着被众人审视。
而彭婉,似乎并不打算在那场祭祀中示弱。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王氏压低声音,眼神闪烁,警惕地看着门口。
那里站着嬷嬷,一个沉默寡言却耳目灵通的婆子,此刻正低着头,像是在整理地上的灰尘,实则竖着耳朵听每一句话。
彭婉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那个湿透的布包。
雨水已经干了大半,露出里面那本破旧的账册。
封皮上的血指印,暗红如锈。
“大姐可认得这个?”
王氏的目光落在账册上,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,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小翠昨夜留下的。”
彭婉将账册推过去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“她说,这是阮氏生父卖身的契据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,和远处宗祠传来的沉闷鼓点。
王氏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滚动。
“阮氏的父亲?那个早就死在乱葬岗的老奴?”
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彭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但死人留下的东西,会说话。”
她身体前倾,靠近王氏,身上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墨味,钻进王氏的鼻腔。
“大姐,你恨阮氏吧?”
王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怨毒。
“我……我恨她什么?她不过是个妾室……”
“她成了继室。”
彭婉打断她,目光如刀,刮过王氏那张精心修饰的脸。
“她踩着你的脸面,踩着彭家的规矩,坐上了正妻的位置。”
“而你,作为长房嫡女,却要对着一个买来的贱籍之女,行儿媳之礼,受她的管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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