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时,彭婉醒了。
没有更鼓,没有丫鬟轻声的唤醒,只有窗外那盏长明灯熄灭后残留的一丝冷意,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,贴在她的脸颊上。
她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帐顶,而是那本被强行留在正堂、如今已彻底干涸的族谱。
不,族谱不在这里。
在这里的,是满屋子陈旧的霉味,混合着昨日那抹刺眼的松烟墨香。
那股味道太浓了,浓得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,糊在鼻腔里,让人窒息。
彭婉缓缓坐起身,指尖触碰到床沿冰冷的红木。
禁足三月。
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她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,拖沓,带着刻意放大的声响。
“大小姐,该起身了。”
声音粗粝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彭婉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。
她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静静地听着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,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刺耳摩擦声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往日那个温婉的小翠,也不是其他几个贴心的丫鬟。
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,手里提着一只铜盆,水已经凉透了。
在他身后,站着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家丁,堵住了去路。
“周管事说,”那家丁将铜盆重重地放在桌上,溅出几滴冷水,“大小姐如今犯了错,身子骨金贵,不宜劳神。这洗漱的水,也是特意从井底打来的,说是能‘静心’。”
彭婉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周管事?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老周。
那个在宗祠里急于献殷勤、恨不得把阮氏的名字刻进石头里的管事。
原来,连这点小事,都要经过他的手。
“是。”家丁哼了一声,眼神闪烁,“大奶奶说了,让大小姐好生反省。这院子里的人,都是老爷亲自挑的,忠心耿耿,绝不会让大小姐受委屈。”
“大奶奶……”
彭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几分寒意。
阮氏。
那个昨天还在宗祠柱子上靠着、露出胜利者微笑的女人。
此刻,她不仅保住了名字,还接管了祠堂的管理权?
彭婉心中冷笑。
父亲为了家族颜面,可以牺牲她的名声;而阮氏,则顺势爬上了最高的枝头。
这是一场完美的利益交换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透过雕花的窗格,她能看到远处宗祠的方向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本该是香火最盛、人声鼎沸的时候。
但今天,那里却升起了一股黑烟。
不是祭祀用的檀香,也不是祈福的沉香。
那是一种带着焦糊味的黑烟,从祠堂的后院飘出来,直冲云霄。
彭婉眯起眼睛。
她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关于祠堂的知识。
后院是存放旧籍和废弃祭器的地方。
只有在清理积灰、焚烧无用文书时,才会冒出这种黑烟。
阮氏在烧东西。
烧什么?
烧掉那些可能暴露她身世的痕迹?
还是烧掉那些原本属于她的、不该存在的记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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