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,宗祠内的檀香已燃至中段。
烟雾缭绕中,那本摊开的彭氏宗谱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。
昨夜被烛火烘烤过的墨迹,此刻已彻底干涸。
不再是昨日那种湿润刺眼、带着腥气的松烟味,而是一种陈旧的、干燥的纸浆气息。
但正是这彻底的干燥,让那些曾经试图掩盖的痕迹,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、坚硬,且无法更改。
彭婉站在族谱前,一身正红织金褙子,在满屋肃穆的黑衣族人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没看周围窃窃私语的旁支亲戚,也没看脸色铁青的阮氏。
她的目光,只落在那行新添的名字上。
墨色深沉,笔锋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。
那是代笔者的手抖留下的痕迹,也是阮氏伪善面具下最丑陋的裂痕。
“父亲。”
彭婉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缭绕的香火气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今日是大年初一,祭祖大典,讲究的是‘正本清源’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族谱那一页的边缘。
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,带来真实的触感。
“儿妇方才仔细查验,发现这族谱中,有一处‘不正’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木鱼敲击的频率似乎都慢了一拍。
彭老爷坐在主位上,眼皮微垂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他没说话,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阮氏。
阮氏死死攥着那块绣鸳鸯的帕子,指节泛白,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,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“哪一处不正?”彭老爷终于睁眼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若是内宅琐事,不必拿到宗祠来说。”
“父亲此言差矣。”
彭婉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族谱乃家族之根,根若不正,枝叶何存?这并非内宅琐事,而是关乎彭氏正统的大事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全族老少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这族谱中新增的一字,非我彭家血脉,亦无正室之名,更未经过族长与正妻共同鉴证!”
话音刚落,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哗然。
“大胆!”
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。
大媳妇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,尖着嗓子喊道:“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说二婶添的名是假的?”
阮氏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强装镇定。
“妹妹这是何意?”
她声音娇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妾身不过是遵照老爷吩咐,将妾室之名录入族谱,以示家族和睦……”
“和睦?”
彭婉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若真是和睦,为何这墨迹,至今未干透时的样子,与老爷平日练字的风格如出一辙?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原本就浑浊的水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彭老爷手中的玉扳指,也停住了转动。
彭婉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,她一步步走向阮氏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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