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第三响,宗祠内的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陈年檀香的烟雾在梁柱间盘旋,却压不住那股子突兀的、带着腥气的松烟墨味。那味道混着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像是一条无形的蛇,顺着鼻腔钻进肺叶,让人心底发寒。
彭婉站在供桌前,并未看跪在地上的阮氏,而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族老。
大年初一,祭祖大典。这是彭家最庄严的时刻,也是规矩最重的时候。
“姐姐。”阮氏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哭腔,她死死攥着那块绣着鸳鸯的帕子,指节泛白,“祖宗面前,岂容你如此……如此放肆?那族谱乃是我彭家血脉之证,你用水冲毁字迹,已是大不敬。如今又要如何?”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周围的族人窃窃私语。
“大奶奶这也太过分了。”
“是啊,初一动水,是不吉利的。”
“听说底下还露出个‘庶’字……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彭家的脸往哪搁?”
二房叔公眯着眼,手里捻着佛珠,似笑非笑地看着彭婉:“大奶奶,事已至此,不如就此揭过。毕竟是一家人,何必闹得满城风雨?”
彭婉轻笑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在这肃穆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揭过?”
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阮氏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阮妹妹,你说揭过,便揭过了?那底下的‘庶’字,可是祖宗定下的规矩,还是你心血来潮的戏法?”
阮氏浑身一颤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庶字!”她尖叫起来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,“那是意外!是墨水化开了!”
“哦?”彭婉微微挑眉,语气平缓,“既是意外,为何偏偏在你添名之后,才化了出来?又为何,化开的形状,恰好是个‘庶’字?”
阮氏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背后的族长,也就是彭老爷,此时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。
他知道,这事瞒不住了。
但他更知道,只要今天这祭祖大典顺利结束,只要他默许了阮氏的行为,那伪名便成了既定事实。到时候,木已成舟,彭婉就算再不甘心,也只能认命。
这就是他的算盘。
用阮氏的名分,压制彭婉的不育;用家族的团结,掩盖内宅的丑闻。
可惜,他低估了彭婉。
也低估了那抹未干透的墨迹。
“既然妹妹说是意外,”彭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珠玑,“那我们就让老天爷来评评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供桌旁那盏长明灯。
那灯烛燃了一夜,火苗旺盛,热气逼人。
“今日是大年初一,阳气初生。但这族谱湿了水,阴气太重,恐污圣典,惊扰祖先英灵。”彭婉说得冠冕堂皇,甚至带上了一丝虔诚,“为表孝心,当以阳气烘干,方显恭敬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一片哗然。
“烘干?这可是族谱!”有人惊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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