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第三响时,宗祠偏殿的铜盆里已注满了清水。
水是新打的,带着井底的凉意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窗外那一角灰白的天光。
彭婉走到铜盆前,并未急着洗手。
她垂着眼,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今日是大年初一,按规矩,正妻需先净手,再入主位受礼。
这本是寻常礼节,无人会生疑。
但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正厅里的争吵声虽被厚重的木门隔绝,却仍能透过缝隙,丝丝缕地渗进来。
那是阮氏在哭,声音尖利而破碎,像是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猫。
还有族老们浑浊的叹息,和彭老爷压抑的怒喝。
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。
等那团墨迹彻底干透,变成既定事实。
一旦干了,那就只是“意外”,是“墨色不佳”,是“印泥太厚”。
没有人能再追究,为什么那团墨迹的形状,不像人写的字,反倒像一只沾了血污的兽爪,死死扣在祖宗的名字上。
彭婉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划过水面。
冰凉的水波荡漾开来,打破了倒影。
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管事老周。
老周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盘,盘中放着一方洁白的丝帕,还有一盏温热的茶。
“大奶奶,”老周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与试探,“夫人说……让您莫要动气。这墨迹虽乱,但也是吉兆,寓意‘泼墨成金’,定是老祖宗显灵,保佑咱们彭家富贵绵长。”
彭婉没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只捧着木盘的手上。
那只手瘦骨嶙峋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这是一双常年做粗活的手,一双不该出现在这种庄重场合的手。
除非,有人刻意让他在这里等着。
等着递送那块“洁白”的丝帕,等着在她需要的时候,替阮氏收拾残局。
“泼墨成金?”彭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她的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“老周,你跟在阮夫人身边多久了?”
老周浑身一僵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没想到,这位平日里温婉顺从的大奶奶,竟会突然问起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“回……回大奶奶,小的伺候夫人三年了。”老周结结巴巴地回答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三年。”彭婉点了点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三年,足以让一块生铁磨成针,也足以让一个人学会如何撒谎。”
老周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他想后退一步,却不敢挪动脚步。
因为彭婉的眼神,此刻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
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,欣赏它碎裂前的最后一瞬。
“去,把阮夫人请过来。”彭婉忽然说道。
老周愣住了:“大奶奶?此时正值祭祖大典,夫人正在……”
“我说,请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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