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。
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余缺站在白玉碑前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能感觉到,那块原本属于他的、刻着“林缺”二字的劣质木牌,此刻正悬浮在半空。
不,不是悬浮。
是融化。
木牌的边缘正在软化,像蜡一样滴落,渗入白玉碑那原本空缺的凹槽。
木纹里的裂痕在扩张,发出细微的、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周围很安静。
赵天霸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柳如烟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,流苏静止不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木牌上。
看着它从“林缺”,变成扭曲的线条,最后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孔洞。
那里没有名字。
只有因果。
尹执事抬起手。
紫檀戒尺轻轻敲击掌心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三声。
清脆,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。
“辰时到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广场上的闷热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意。
那是来自规则层面的压迫。
尹执事走上前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。
他停在白玉碑前,并没有看余缺,而是低头看向那个空洞。
眼神里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。
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炉、还带着血腥气的器物。
又像是在检查容器是否有裂缝。
余缺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,真正的审判开始了。
尹执事从怀中掏出一本黑皮册子。
封皮粗糙,散发着陈年墨汁和干涸血迹混合的气味。
这是宗门的外门弟子名册。
也是生死的判决书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指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然后,他高声宣读。
“外门弟子,余缺。”
“原灵根资质:下下等。”
“今日大比定级复核结果……”
尹执事停顿了一下。
这一秒的停顿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余缺看见尹执事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猎人在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,肌肉的本能反应。
他在确认。
确认这只新容器,是否足够坚固,能否承受得住那份沉重的因果。
“现灵根资质:无。”
四个字。
掷地有声。
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无?”
有人惊呼。
“没有灵根?那就是凡人!”
“怎么可能!他刚才明明引动了灵气波动!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余缺低着头。
沉默。
他没有辩解。
因为尹执事说的是事实。
为了换取这虚假的第一名,他献祭了自己的灵根。
现在的他,在修仙界眼里,已经是个废人。
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。
按照宗门规矩,无灵根者,不得留宗。
即刻逐出。
沦为凡人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
余缺占据了榜首的位置。
那个承载着三十年前灭门惨案禁忌因果的位置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。
一个无法修复的逻辑悖论。
一个拥有“第一名”荣耀的凡人。
尹执事合上册子。
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锁定余缺。
“按律,废人当逐。”
尹执事的声音冷硬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然,榜首之位,乃宗门气运所系,不可空置。”
“若强行移除榜首,因果反噬,必乱宗门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。
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指向余缺。
“故,依《青云宗隐规》第七条:‘因果错位,流放禁地’。”
“剥夺余缺一切身份印记。”
“流放后山,禁灵渊。”
轰!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炸开了整个广场。
禁灵渊。
那是连妖兽都不愿涉足的死地。
那里没有灵气,只有无尽的压抑和绝望。
进去的人,活不过三天。
或者说,根本算不上活着。
余缺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赌徒在押上最后一枚筹码时,是不会颤抖的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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