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的钟声还没敲完,浣衣局后院的空气却已经稠得化不开。
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在每个人的身上。傅青跪在石阶下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提醒她还活着。
那件粗布裙铺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,墨迹已经彻底干涸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。那是关嬷嬷故意打翻的墨汁,也是她今日必须跨越的生死线。
若是洗不净,便是“毁坏宫装”,杖责二十大板,逐出宫去;若是承认是失手,便要承担全月最繁重的洗涤任务,并忍受同僚的羞辱。
无论哪条路,都是死局。
但傅青没打算走这两条路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。瓶身粗糙,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是她之前用来染红裙边、准备作为“吉服”点缀的红花汁。
此刻,这红花汁成了唯一的变数。
傅青垂着眼,手指微微颤抖,却不是害怕,而是兴奋。她拧开瓶盖,用一根细竹签蘸取了一点红花汁。
她没有去擦那块墨迹,而是在墨迹的边缘,轻轻点了一下。
红色的汁液渗入黑色的纤维,并没有晕开,而是凝固成了一朵极小的、鲜红的斑点。
像是黑夜里突然绽放的一朵梅花蕊。
傅青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每一笔落下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:她在把“污渍”变成“图案”。
如果是普通的宫女,此刻大概已经慌了神,拼命想要搓掉那团黑。但傅青不同,她见过比这更脏的东西,也见过比这更黑的人心。
既然洗不白,那就让它变得无法被忽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傅青没有抬头,只是手中的竹签停顿了一瞬。
关嬷嬷站在井沿旁,手里拿着那根熟悉的鸡毛掸子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接触染料留下的黄渍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傅青的手,又落在裙子上。
“奴婢……”傅青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,“奴婢发现这墨迹形状怪异,似有梅骨,想试着用红花汁稍微修饰一下,以免……以免显得太过狼狈,冲撞了贵人。”
“修饰?”
关嬷嬷冷笑一声,猛地挥动鸡毛掸子,扫掉了傅青手中的瓷瓶。
瓷瓶落地,碎裂声清脆刺耳。剩下的红花汁溅在地上,迅速被尘土掩盖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关嬷嬷厉声道,“内务府的规矩,衣物若有污损,必须如实上报,由管事统一处理。你私自修改宫装样式,这是僭越!这是亵渎!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傅青刚才跪过的地方,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。
“这件裙子,废了。”关嬷嬷指着那条布满红黑斑点的裙子,“立刻烧掉。否则,我就以‘意图迷惑主子’的罪名,把你送去慎刑司。”
周围的宫女们纷纷后退,眼神中带着幸灾乐祸。
她们等着看这个新来的丫头如何收场。
傅青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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