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下第一声时，周福跪在邵府大门外的青石板上。
他手里攥着那封红帖。
不是新写的，是旧物。
从佛堂偷出来的，被墨迹毁过、被火燎过、被茶水浸过的残片。
此刻，它沾满了周福指甲缝里的血泥。
周福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
他想喊救命，想求饶，但气管里塞满了自己咳出的内脏碎片。
三天前，他在狱中写下血书，指向那个更深的秘密——邵明远并非为了子嗣，而是为了掩盖当年害死常氏亲生儿子的真相。
那孩子，才是邵家真正的嫡长孙。
而林婉儿腹中的孽种，不过是一块遮羞布。
周福死了。
死前，他将这封沾血的信塞进了邵府送喜宴的红帖夹层。
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报复，也是他最后的忠心。
红帖顺着门槛滑入府内。
像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常氏坐在佛堂的蒲团上。
她没动。
老嬷嬷弯腰捡起红帖，指尖颤抖着展开。
朱砂的红，已经变成了暗褐。
上面没有字。
只有一行小楷，是用极细的笔尖，蘸着周福的血写成的：
「少爷非邵氏血脉，乃夫人亲骨。」
常氏缓缓睁开眼。
她的瞳孔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三年了。
她早就知道。
但她没想到，真相会以这种方式，由一个奴才的命，来替她确认。
「烧了。」
常氏的声音很轻，像雪落在枯叶上。
老嬷嬷愣住：「夫人？这是……」
「我说，烧了。」
常氏抬起手，指了指旁边的铜盆。
火焰腾起，舔舐着那张薄纸。
灰烬飘落，落入冷茶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吃下去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那些曾经承载过家族荣耀、谎言、仇恨的载体，一点点化为虚无。
红帖，第六格。
它在正妻手中化为尘埃，只留余温。
不，连余温都没留下。
彻底干净了。
***
半个时辰后，正厅。
锣鼓喧天。
邵明远穿着大红喜服，脸上挂着得逞后的油滑笑容。
他以为，只要孩子抱出房，名分既定，常氏就再也无法撼动他的权威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，如何在满月酒上，当众羞辱常氏的“冷酷”。
然而，当他推开正厅的大门时，笑声戛然而止。
大厅里没有宾客。
只有白幡。
密密麻麻的白幡，从梁上垂下，遮蔽了所有的喜庆色彩。
林婉儿抱着孩子，站在中央。
她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。
邵明远猛地回头，看向常氏。
常氏端坐在主位上，一身素缟。
不是丧服，是祭服。
她在祭奠谁？
邵明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「你疯了？」
他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凶狠。
「今日是你儿子的满月酒！你敢披麻戴孝？」
常氏语速极缓，字字斟酌。
「这不是你的儿子。」
她拿起案上的茶盏，轻轻磕了一下。
清脆的一声响，在大厅里回荡。
「这是我的长子。」
邵明远愣住了。
「什么长子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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