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残，夜色如墨。
正厅内并未点那盏惯用的羊脂玉灯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，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。空气中还残留着佛堂里未散尽的沉水香，却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——那是邵明远身上浓重的酒气，也是他此刻虚浮魂魄的味道。
常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一身素白缟衣，在这满室红绸与喜庆装饰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宛如一口刚刚掀开盖子的棺材。
她面前摆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盏底沉着几片枯叶，以及一撮早已冷却的灰烬。
那是昨夜烧经书剩下的余烬，也是半截被火舌舔舐过的“平安帖”残片。帖子上的朱砂印泥在高温下融化，渗入纸纤维，再也分不清是喜是丧。
邵明远跪在席下。
他身上的大红喜服皱成一团，领口歪斜，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。那双曾经总是挂着圆滑笑意、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那只茶盏，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
「夫人……」
邵明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他想伸手去够那只茶盏，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，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膝头。
「那帖子……周福说，那是御史台要看的呈堂证供……」
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哪怕这根稻草已经浸透了毒液。
常氏没有看他，只是拿起旁边的紫砂壶，将滚沸的热水缓缓注入茶盏。
嗤——
热水接触灰烬的瞬间，腾起一股浑浊的热气。
那股热气并不刺鼻，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，像是陈年的旧梦被强行唤醒。
常氏端起茶盏，指尖感受着骨瓷传来的滚烫温度。那热度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，再渗入心脏，灼烧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。
「邵明远，你可知这‘平安’二字，为何写不成？」
她的语速极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重量。
邵明远浑身一颤，瞳孔骤缩。
「因为命数已定。」
常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灰烬，动作优雅得如同在侍弄一盆兰花。
「林婉儿的孩子，不是你的种。」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，却像是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邵明远的心口。
他张大了嘴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整个人瘫软在地，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「你……你胡说什么……」
「是不是胡说，族谱自会说话。」
常氏放下茶盏，目光转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邵母，一位身着深蓝缎面马褂的老妇人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——那是邵家祖传的《宗法族谱》原件。
邵母的脸色阴沉如水，眼神中透着一种维护家族颜面的冷酷与决绝。
「常氏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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