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，声如钝刀刮骨。
常氏端坐在佛堂蒲团上，指尖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香灰。那灰烬极轻，落在掌心却重若千钧。她并不看周福，只盯着案几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宣纸——那是邵明远方才命人送来的“产子吉帖”。
红纸刺眼，像刚凝固的血痂。
“夫人，”周福跪在阶下，头垂得极低，声音发颤，“老爷说……孩子已抱出房，名分既定。这帖子是官府备案用的，请您过目。”
常氏没接话。
她缓缓抬起眼，目光越过周福佝偻的脊背，落在佛堂深处那尊泥塑金身的观音上。菩萨低眉，似笑非笑。
“周管家，”她的语速极缓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，“你可知，这张帖子上的‘平安’二字，是谁写的？”
周福一愣，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：“是、是府里的书吏……”
“书吏代笔，需有主家画押。”常氏淡淡道，“邵明远画押了吗？”
周福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飘忽不定：“老爷他……正在更衣，稍后便来。”
常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稍后？
刚才在宴会上，邵明远看着茶盏中的沈家私印残片时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那颤抖并非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他体内那股压抑了三年的邪火，此刻正顺着经脉逆流而上。
林婉儿那个贱婢，为了让孩子名正言顺，竟敢用沈家余孽的秘药给邵明远调理身体。那药性烈如虎狼，看似壮阳，实则耗损根基。如今喜事临门，气血翻涌，他若不吐出一口血，这身子就要崩裂。
常氏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她没让人送药，而是让人送了这张“平安帖”。
这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拿来。”常氏伸出手。
周福战战兢兢地双手奉上。
常氏接过帖子，指尖触碰到那鲜红的朱砂印泥。温热，粘稠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第一章，它带着血气递入；第二章，它被墨污覆盖；第三章，它成为罪证呈堂；第四章，它在火中焚烧却未毁尽；第五章，它的灰烬落入茶盏，烫伤了邵明远的魂。
而今天，第六章。
它要在她手中，化为尘埃。
常氏拿起案上的毛笔，饱蘸浓墨。
墨汁浓郁，散发着松烟的苦香。她悬腕，笔尖停在“平安”二字的上方。
周福屏住呼吸，不敢出声。
常氏手腕一沉，墨汁重重砸落。
不是写字，而是毁字。
浓黑的墨迹晕染开来，迅速吞噬了那原本端庄秀丽的“平”字。墨团不断扩大，像一团黑色的沼泽，将所有的希望、体面、以及邵明远精心编织的谎言，统统拖入深渊。
“啪。”
笔搁回笔架。
常氏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。
“周福，去告诉邵明远，”她转过身，背影挺拔如松，“今晚的满月酒，不办了。”
周福瞪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：“夫、夫人？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告诉他，”常氏打断他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，“若想保命，就让他亲自来佛堂一趟。带上他的脑子，还有他那颗脏了的心。”
周福浑身一僵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佛堂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只有香炉里的线香，还在默默地燃烧。青烟袅袅上升，最终消散在虚空之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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