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日头西斜而收敛,反而愈发猖狂。
闷雷在头顶滚动,像是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谭氏坐在抄经的案前,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,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那本《女诫》第三页“敬顺”二字的笔画中间,晕开一团刺眼的黑。
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,直到指尖被冰凉的雨水气息浸透,才缓缓放下笔。
许大郎方才离去时的脸色,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。
那张脸白得发青,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也知道那枚刻有柳家暗记的铜钱,意味着什么。
谭氏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。
铜质冰凉,边缘有着细微的锯齿状磨损,那是长期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她将铜钱翻转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
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形似一只折翼的鸟。
而在鸟翼下方,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孔。
这是老夫人临终前,攥着她的手,用气声说出的秘密。
“地窖……灵堂……真账……”
那时老夫人已经神志不清,满嘴胡话,只有这八个字,清晰得如同烙铁烫在肉上。
谭氏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,今夜必须行动。
若再迟疑,许老爷一旦将田产过户完毕,她便真的成了无根浮萍。
净身出户,这四个字,比死更难受。
她吹灭烛火,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。
为了避开耳目,她特意选了最脏、最臭的那条路——穿过厨房后巷,绕过正厅,再从侧门潜入灵堂偏院。
梅雨季的泥泞裹住了她的绣鞋,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地搏斗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,贴在脸颊上,冰冷刺骨。
但她不敢停。
因为在这深宅大院里,停下就意味着被发现。
灵堂设在正屋西侧,平日里香火不断,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。
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招手。
谭氏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移动。
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。
守灵的家丁就在不远处。
两个身影缩在避雨的檐下,手里捧着茶碗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。
“这雨下得邪门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别惊扰了老太太。”
谭氏伏低身子,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过他们身后。
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只要他们回头,只要他们多看一眼,一切都将功亏一篑。
幸运的是,那两个家丁只顾着抱怨天气和赌钱的事,根本没有注意到阴影中闪过的一道灰色身影。
谭氏来到灵堂后方的一处假山旁。
这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,下面便是通往地窖的入口。
老夫人曾无意中提起,许家的老底子,都埋在这里。
谭氏蹲下身,手指用力抠住石板的边缘。
石头沉重且湿滑,沾满了青苔。
她咬紧牙关,手臂肌肉紧绷,一点点将石板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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