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声被暴雨吞没,只剩窗棂上雨滴砸落的闷响,像无数只枯指在叩击。
武正衡重新坐回案前,《江南税册·丙字卷》摊开在第三十四页。
刚才关守业带走的是副本的错觉,或者说是为了安抚他而展示的“结果”。真正的账本核心,还留在这里。
那三千两亏空像一道溃烂的伤口,横亘在户部司库与江南实收之间。
关守业要的不是平账,是控制权。
武正衡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私印。
这是他在吏部考功司任职三年时,特意请匠人刻制的官印。
青田石料,篆书“武正衡印”,边款刻着一行小字:“慎独”。
此刻,“慎独”二字显得格外讽刺。
他需要在这张空白处,伪造一张来自江南徽州府歙县的报销单据。
金额:三百两。
名目:修缮文庙。
时间:上月十五。
只要这张单据贴附在天头或地脚,并盖上他的私印,这就成了合法的支出凭证。
它不能出现在正文里,否则会被新任侍郎赵大人一眼识破造假。
它必须藏在夹层,或者作为附件,只有在极细致的核查下才会被发现。
但关守业不需要发现真相,他只需要一个把柄。
一个能证明武正衡不仅知情,而且参与的铁证。
武正衡提起狼毫笔,蘸了少许淡墨。
墨汁粘稠,在笔尖凝聚成珠,迟迟不肯落下。
他的手很稳,这是多年抄录公文练出的肌肉记忆。
第一笔落下,横画如刀。
第二笔转折,竖画如柱。
字迹清秀工整,带着户部主事特有的严谨风格,绝不会有人怀疑出自一个慌乱之人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魂。
歙县、文庙、修缮、三百两。
每一个字都在将他从清流的名单上抹去,推向贪腐的同谋行列。
写完落款,他用指尖轻轻按压纸面,确保墨迹渗入纤维。
然后,他拿起那方青田石印。
印泥是朱砂调制的,颜色鲜红刺眼,像刚流出的血。
他将印泥均匀涂抹在印面上,动作机械而精准。
对准位置。
按下。
用力。
旋转半圈,提起。
一枚清晰的“武正衡印”赫然出现在单据右下角。
朱砂未干,微微反光。
武正衡看着那枚印章,感到一阵眩晕。
从此以后,这三千两亏空不再只是前任尚书的罪证,也成了他的共犯记录。
他失去了清白,换来了暂时的人身安全。
这就是代价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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