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雨声如鼓，敲打在户部江南司大堂的琉璃瓦上，沉闷得让人心慌。
许慎推开沉重的木门时，浑身还在滴水。深青色的官袍吸饱了雨水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，像一层剥不掉的死皮。他怀里的《江南秋粮总册·正本》副本被油布裹了三重，此刻正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——那是沈七最后留给他的味道。
大堂内灯火通明。
韩世杰站在案后，手里依旧捏着那方洁白的手帕，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深青色官袍，在这暴雨之夜显得格外刺眼。在他身后，赵捕头抱着刀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许慎的方向。
“许主事，”韩世杰的声音温和，像春风拂过柳梢，“这么晚了，还不去歇息？明日复核团就要到了，你这一身泥水，若是惊扰了贵人，这责任……你可担待不起。”
许慎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堂中央，将湿透的副本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啪。
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“韩御史，”许慎抬起头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沈七不是畏罪自杀。他是被人灭口。理由很简单：他在《总册》第三卷第七页，发现了三百两银子的亏空。这笔钱，不在账上，在韩御史你的私库里。”
韩世杰擦手帕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许主事，此言差矣。沈七因贪墨军饷事发，畏罪服毒，这是刑部已经定性的案子。你深夜闯入衙门，手持伪造证据，意图诬陷同僚，按律当斩。”
“定性？”许慎冷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白布，展开。
白布上，是一枚清晰的指甲印。
那是沈七在被掐住脖子窒息时，用尽最后力气抠下的痕迹。指甲缝里，还残留着朱砂墨渍。
“沈七死前，指甲缝里有朱砂。而户部记账用的朱砂印泥，只有正堂和御史台有。沈七一个抄录书吏，哪来的朱砂？”许慎语速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，“除非，有人逼他按手印，或者……在他死后，有人想掩盖什么。”
韩世杰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放下手帕，向前迈了一步：“孤证不立。许主事，你只凭一块破布，就想扳倒我？未免太天真了。”
“不止这块布。”许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上面是用炭笔 hastily 记录的对话片段，“沈七生前曾对他说妻子柳娘说：‘若我出事，去查盐商赵万家的账。’赵万家，正是韩御史你在江南最大的盐业伙伴。这笔账，经不起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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