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暴雨并未停歇,反而因为气压的骤降变得更加沉闷。
贺廷州跪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。
膝盖传来的凉意透过西装裤渗入骨髓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一滩已经干涸、发硬的黑褐色污渍上。
那是林婉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也是那枚沾着墨迹的钢笔,在他指尖断裂后,滴落在此处的“遗书”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酸涩气息。
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七年前,他们刚搬进这套顶层公寓时,地下室那场突如其来的漏水事故。
那时候的林婉也是这样,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试图用纸巾吸走洇开的墨水。
她说:“廷州,字写错了可以划掉,但纸脏了,就洗不干净了。”
那时的他正忙着应付一场重要的并购案,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。
如今,他想擦掉这滩墨迹,却发现手指触碰到地毯纤维的瞬间,那些被墨水浸透的纸屑已经开始粉化。
纸张纤维因长时间浸泡在墨水和雨水中,已经彻底糊化。
任何轻微的触碰,都会导致碎片化为粉末,无法还原字迹。
贺廷州屏住呼吸,动作轻得像是在拆除一枚炸弹。
他用指甲边缘,极其缓慢地刮起一片边缘翘起的纸角。
那片纸薄如蝉翼,上面残留着黑色的墨痕。
那是他曾经写下的东西。
或者是,林婉想要寄出的东西。
记忆回溯到昨晚深夜。
陈默送来监控视频时,贺廷州曾愤怒地质问:“她带走了什么?”
陈默谨慎地回答:“贺总,监控显示,林小姐只带走了那只手提包。没有带走其他贵重物品。”
贺廷州当时以为,只要笔断了,只要照片出现了,只要协议签了,一切就能回到正轨。
他以为林婉的离开是一场闹剧,一场需要他低头哄劝才能平息的风波。
直到此刻,当他真正俯下身,去捡拾那些破碎的真相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。
那不是闹剧。
那是审判。
贺廷州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将那片极小的纸片凑近眼前。
光线从落地窗透进来,照亮了纸面上模糊的字迹。
墨迹已经晕染开来,像是一团团黑色的霉菌,吞噬了原本清晰的笔画。
但他认得那个字体。
那是林婉的笔迹。
工整,克制,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。
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字。
“对”。
紧接着,是一个残缺的偏旁。
贺廷州的喉咙发紧。
他记得这句话。
七年前,他在书房里喝醉了酒,对着镜子练习道歉。
那时林婉还没发现他暗中调查周子轩的事,还没看清他虚伪的控制欲。
他还以为,只要嘴上说得好听,只要姿态放得足够低,就能掩盖所有的不堪。
他写下了那句: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呢?
然后是什么?
贺廷州的心脏剧烈跳动,撞击着胸腔,发出雷鸣般的声响。
他不敢往下看。
因为他知道,在那句“对不起”之后,一定跟着另一句话。
那句话,才是林婉真正死心的理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下一行。
那里有一块较大的墨渍,遮挡了大部分内容。
但在墨渍的边缘,隐约露出几个字的残骸。
“但……我……不会……改……”
贺廷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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