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。
京城暗巷深处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魏无咎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怀中的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紧贴着心口,那原本干燥的纸页,此刻已被冷汗浸透,边缘微微卷曲。
墨迹未干。
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。
三天前,他在前任主事李清河的书房案头发现这本账册时,墨香尚新。
那是李清河用命写下的绝笔,也是贺相公贪腐谋逆的铁证。
为了保住它,魏无咎撕下了半页作为投名状交给了御史台,试图换取一线生机。
剩下的半本,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“福安。”
魏无咎低声唤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巷口传来的杂乱脚步声,由远及近,带着金铁交鸣的锐响。
魏无咎猛地回头,看见老仆福安踉跄着从阴影中跌出。
福安身上的青布短打已被鲜血染红,左肩处有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。
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半块羊脂玉佩,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这是李清河生前唯一的信物,也是魏无咎联系御史台左都御史的唯一凭证。
“主人……”
福安的声音微弱如游丝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将那块玉佩塞进魏无咎掌心。
手指冰凉,却用力之大,几乎捏碎魏无咎的指骨。
“走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,几支利箭破空而来。
噗嗤。
深深钉入福安背后的墙壁,箭尾嗡嗡震颤。
福安的身体软软倒下,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魏无咎,便彻底失去了光彩。
魏无咎瞳孔骤缩。
他想冲过去,但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的脚步。
身后是追兵,身前是死局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
刚才的挣扎中,玉佩摔落在地,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裂纹之中,露出一个极细的金属筒。
那不是普通的玉佩。
那是李清河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底牌。
魏无咎颤抖着手,从怀中掏出那本湿漉漉的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,小心翼翼地撬开玉佩夹层。
金属筒内,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。
展开。
上面没有求救信,也没有密谋图。
只有一行朱砂御批,字迹狂草,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:
“贺卿办事稳妥,清理门户,朕心甚慰。”
魏无咎如坠冰窟。
原来如此。
皇帝早知道边军亏空之事。
甚至,默许了贺相公借机清洗异己,收拢兵权。
李清河发现了真相,所以必须死。
而魏无咎,这个掌握了核心证据的人,更是多余的变数。
所谓的“清理门户”,清的不是贪官。
是他魏无咎。
如果现在拿着账册去见御史台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
御史台会立刻将他交给贺相公,以表忠心。
如果上交朝廷,这道圣旨就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。
私吞?
不,这不是私吞的问题。
这是通敌谋逆的死罪。
无论他怎么做,都是死。
巷口的火把光亮了起来。
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魏无咎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雨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,混合着福安的鲜血和魏无咎的冷汗。
他看着手中那本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。
纸张受潮发软,墨迹晕染开来,原本清晰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一张扭曲哭脸。
第一章,墨迹未干,那是李清河的愤怒。
第二章,体温烘干,那是魏无咎的侥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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