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，只有高墙上一方巴掌大的气孔，漏进一丝带着土腥气的湿气。
午后雷雨将至，闷热如蒸笼。
魏无咎坐在冰冷的石凳上，粗布囚服早已湿透，贴在脊背上，像一层甩不脱的死皮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半页残账上的墨迹。
李清河自杀时用的，是御赐松烟墨。
那种墨，极黑，极亮，且有一股独特的苦杏仁味。
刚才在刑讯室，赵刑部将那半页残账举到烛火前时，魏无咎闻到了同样的味道。
不是普通的墨。
是只有内廷和极少数重臣才能用得起的“龙香剂”。
如果这笔亏空的账目，真的出自贺相公之手，为何他会用这种极易追溯、且带有强烈宫廷印记的墨？
除非……
这根本不是伪造。
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掩盖。
牢门外的铁链声骤然响起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脚步声很轻，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，一道黑影逆光站在门口。
是老仆福安。
他没有穿狱卒的号衣，而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
篮子里装着两碗稀粥，和一个油纸包。
福安低着头，不敢看魏无咎的眼睛。
他的袖口有些短，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，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“老爷。”
福安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放下竹篮，动作机械而僵硬。
魏无咎盯着他那只受伤的手腕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那是被利器划破的痕迹。
在大理寺这种地方，能轻易划破皮肤的东西，要么是刀，要么是——玉佩的边缘。
“少爷，您受苦了。”
福安低声说道，目光始终落在地上的青砖上。
魏无咎端起那碗稀粥，米汤清冷，飘着几粒未煮烂的米粒。
他没有喝，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碗沿。
笃，笃，笃。
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，每一声都敲在福安的神经上。
“李大人死前最后一晚，你在哪里？”
魏无咎突然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福安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手中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随即又迅速低下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在害怕。
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刑罚，更是因为恐惧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权力。
魏无咎知道，逼问不出真相。
他放下碗，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。
不是别的，正是那本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。
虽然只剩半页，但那熟悉的封面依然触手生温。
他将半页残账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，推给福安。
“这本账，御史台的人明天就要拿去呈堂证供。”
魏无咎看着福安的眼睛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“但如果上面少了一行字，或者多了一个名字，这罪名就不是贪污，而是通敌叛国。”
“福伯，你知道通敌是什么下场吗？”
福安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颤抖着手，伸向那半页残账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禁忌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后退一步，撞在身后的石墙上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不知道。”
福安语无伦次地说道。
“李大人……李大人那晚，只说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……卖盐的商人。”
魏无咎心中一动。
江南盐商。
弘治年间，盐税是大明财政的支柱，也是贪腐的重灾区。
但李清河作为户部主事，素以清廉著称，怎么会去见盐商？
而且，是在深夜，在大理寺附近？
“在哪里见的？”
魏无咎追问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