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雨,下得有些反常。
午后三刻,天色却已如深夜般暗沉。
户部尚书衙门后堂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感。
不是水汽,是墨汁挥发前的腥甜,混合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。
魏无咎坐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弦。
他面前摊开的,是那本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。
这是前任主事李清河留下的遗物,也是此刻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昨日夜里,他在密室中被迫写下诬陷李清河的罪状。
但今日清晨,当贺相公再次召见时,要求的内容却与那夜截然不同。
昨夜写的是“贪墨通敌”,今日要的,却是“因公挪用”。
一字之差,性质天壤之别。
若按昨夜的写法,李清河是死囚,魏无咎是帮凶,两人皆无活路。
若按今日的要求,李清河虽失节,却未通敌,而魏无咎则成了替罪羊中的“忠义之士”。
贺相公要的不是掩盖罪行,而是要将这笔巨款洗白成“军费周转”。
这意味着,魏无咎不仅要毁掉恩师的名声,还要亲手将自己钉在“欺君”的耻辱柱上。
因为真正的亏空,从未存在过。
所谓的“军费”,不过是贺相公私养边军私兵的幌子。
现在,他要魏无咎用这半页纸,为这个谎言背书。
魏无咎提起笔。
狼毫笔尖饱蘸浓墨,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小团黑斑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如同实质般的刀锋,正一寸寸刮过他的后颈。
贺相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拇指轻轻摩挲着玉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内,显得格外刺耳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老师。”
魏无咎开口,语调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这份文书,若呈上去,御史台那边……”
“御史台自有他们的眼睛。”
贺相公打断了他,声音温润如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你要做的,只是把字写对。”
魏无咎垂下眼帘,看着纸上的空白处。
他知道,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命令。
如果不写,明日早朝核销巨款时,真相必将暴露。
到时候,不仅是他,连贺相公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而贺相公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。
更可怕的是,魏无咎知道,自己早已没有退路。
从昨夜签下那份假罪状开始,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清正廉洁的户部主事了。
他是贺家的狗。
一条必须咬住猎物、绝不松口的狗。
但他不甘心。
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他也想抓住。
魏无咎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第一笔,写下日期。
第二笔,写下事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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