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,雨意浓得化不开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,像是刚被雨水浸泡过的旧棉絮,紧紧裹住人的口鼻。
贺相公府邸的后堂密室,没有窗户。
只有头顶一盏如豆的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漫长,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墙上,如同鬼魅起舞。
魏无咎跪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他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,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。
他的面前,是一张紫檀木案。
案上放着一支狼毫笔,一锭徽墨,还有一张雪白的宣纸。
而在这些物件的旁边,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——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。
这本账册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封皮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那是昨夜黑衣人扑窗时,魏无咎为了护住它,被刀锋划破手指留下的痕迹。
纸张因为被贴身藏入怀中,又被体温烘干表层水分,显得有些发硬,带着一种诡异的脆性。
墨迹已经干透,但在那干燥的表面之下,似乎还藏着某种未干的秘密。
“老师。”
魏无咎抬起头,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颤抖。
他习惯性地用反问句来确认对方的底线,这是他在这座宅子里学会的第一件事。
“学生已按您的吩咐,将那晚的事处理干净。”
他说的是昨晚书房里的刺客。
但他知道,贺相公关心的不是刺客的死活。
贺相公要的是那本账册里的内容,以及,魏无咎的态度。
贺相公坐在太师椅上,身着一袭紫色的官袍。
他的手指修长干燥,正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。
那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古玩,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他的眼神温和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却无视周围人的生死。
就像现在,他看着魏无咎,就像看着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。
“处理干净?”
贺相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语调温润如玉,却让魏无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。
“无咎,你所谓的‘干净’,是指把那具尸体扔进了护城河?还是指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。
“是指你把李清河留下的半块玉佩,交到了我的影卫手里?”
魏无咎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,自己瞒不过去。
那个黑影捡起玉佩的瞬间,他就知道自己彻底输了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恐惧。
至少,不能表现得太多。
“学生以为,那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”
魏无咎低下头,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“玉佩落入外人手中,必生变数。唯有交给老师,方能平息风波,保全大局。”
他在赌。
赌贺相公想要的是稳定,而不是真相。
赌贺相公需要一根听话的狗,而不需要一个清醒的叛徒。
贺相公沉默了片刻。
密室里只剩下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。
那雷声闷重,像是敲打在人心头上的鼓点。
终于,贺相公笑了。
笑声很低,很短促,随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“好一个‘保全大局’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紫色的袍角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走到魏无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愤怒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怜悯。
这种怜悯,比愤怒更让人绝望。
因为它意味着,在他眼里,魏无咎已经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,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