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雨,比往年都要黏稠。
魏无咎站在贺相公府邸的垂花门外,青布直裰的下摆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腿上,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泥鳅皮。
他并没有立刻进门。
按照规矩,户部主事夜访内阁大学士,需先通传,再候召。
但今夜不同。
明日早朝,户部要核销那笔三万两白银的亏空。若没有贺相公点头,这笔账就是死账;若贺相公摇头,魏无咎就是那个填坑的替罪羊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本《户部乙字七号亏空账册》。
纸张已经有些发软,那是被他贴身藏了一整晚,体温烘干了表层水分后的触感。墨迹应当已经凝固,但他知道,恩师那双眼睛,能看穿纸背下的谎言。
“大人。”
门房是个满脸横肉的内侍,手里提着气死风灯,眼神轻蔑地扫过魏无咎狼狈的模样,“相公有令,今晚不见客。”
魏无咎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,指尖轻轻一弹。
银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,精准地落入内侍脚边的积水洼里,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。
内侍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。
“稍等。”
内侍转身进屋,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魏无咎抬起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,那是书房里的烛火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半个时辰前,他在正厅外听到贺相公对管家福伯说了一句:“去把西厢房的窗子关上,风大,怕吹乱了桌上的东西。”
那时他以为只是寻常叮嘱。
此刻回想,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仿佛在防备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魏无咎心中一动,脚下却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让他进来的时机。
片刻后,门开了。
内侍侧身让开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魏无咎整理了一下衣冠,跨过门槛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没有走向正厅,而是拐进了西侧的抄手游廊。
这是户部旧例。
新晋官员拜见阁老,若遇急务,可走侧廊,以示勤勉而不失礼数。
贺相公默许了这个规矩,就像默许了许多潜规则一样。
游廊尽头,是书房的外窗。
窗户上糊着厚厚的云母片,透光但不透人。
魏无咎屏住呼吸,缓缓靠近。
他想确认一件事。
刚才在内侍通报时,他似乎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碎裂声。
那是冰裂纹的青瓷茶盏摔碎的声音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贺相公为何会打碎茶盏?
是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……有人闯入?
魏无咎将耳朵贴近窗棂。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,掩盖了大部分室内的动静。
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。
低沉的男声,温润如玉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还有另一种声音。
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快速移动。
魏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砖石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雨夜里如同惊雷。
窗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魏无咎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知道,自己暴露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苍白修长的手,突然推开了那扇云母窗。
贺相公那张温和的脸出现在窗后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,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