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注,砸在都察院青石阶上,溅起的水雾顺着门槛缝隙往里渗。
叶慎之没有看白崇山那张堆满笑意的脸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卷展开的宣纸上。
那是白侍郎的“绝笔信”。
也是白崇山今日大张旗鼓呈堂证供的核心。
纸张是御赐的澄心堂纸,纹理细密,泛着淡淡的象牙黄。
墨迹已干,乌黑油亮。
白崇山站在一旁,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他穿着潮湿的紫袍,袖口沾着泥点,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。
“叶主事,”白崇山声音温和,像是一位慈父在教导愚钝的子侄,“这封信,乃是在内廷供奉处取出的真迹。纸张是朕御赐的,墨是江南进贡的特制松烟墨。除了白某和先子,无人能得此物。”
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往死里钉。
周围的御史们交头接耳,眼神中带着对皇权的敬畏和对白尚书的讨好。
赵捕头站在角落,抱着刀,眉头紧锁。
他刚才验过尸,也看过那份被刻意漏查的毒理报告。
但他不敢说。
白家的银子太沉,压得他脊梁骨发酸。
叶慎之缓缓走到案前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而是停顿半秒,观察白崇山的瞳孔。
那一瞬,白崇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。
就是这一丝慌乱。
叶慎之心中有了底。
他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悬在信纸上方一寸处。
不触碰。
只感受空气中残留的气息。
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陈旧木屑与辛辣香料的味道,钻进鼻腔。
这味道很熟悉。
三年前,他在白侍郎的书房里闻到过。
那时白侍郎还活着,正对着这张桌子发呆。
“尚书大人说这是松烟墨?”叶慎之终于开口,语速平缓,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正是。”白崇山点头,笑意未减,“松烟墨色黑而亮,入纸无痕,方显皇家气派。”
“是吗?”
叶慎之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书卷气的疏离。
他抬起左手,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素帕。
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决绝。
他将素帕轻轻按在绝笔信的末尾落款处。
那里写着:孝子 白崇山 泣血叩首。
帕子吸走了表层浮墨。
露出底下的纸纤维。
叶慎之凑近了些,眯起眼睛。
“尚书大人,您可知松烟墨与油烟墨的区别?”
白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松烟轻清,油烟重浊。”叶慎之低声说道,“松烟入纸,如蜻蜓点水,墨迹边缘清晰锐利;而油烟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皮,直视白崇山。
“油烟粘稠,渗入纤维深处,晕染如云雾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揭开素帕。
众人定睛看去。
只见那落款的笔画边缘,竟有一圈极细微的、如水波般的晕染。
那不是松烟墨该有的清澈。
那是油烟墨特有的浑浊。
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拍。
白崇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落魄的户部主事,竟懂如此细致的辨墨之术。
更没想到,他会在这里,当众撕开这道口子。
“叶慎之!”白崇山的声音冷了下来,原本温和的眼神此刻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这是在质疑朕的赏赐?质疑白某的诚信?”
“臣不敢。”
叶慎之后退半步,躬身行礼,姿态卑微,语气却硬得像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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