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,敲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。
叶慎之跪在廊下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汇入衣领,冰冷刺骨。他低着头,视线聚焦在面前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金砖上。
金砖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也是大明的律法与皇权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站在白崇山的府邸外,看着那卷《江南秋粮税册·正本》被侍从恭敬地请入内堂。
那时,他以为只要白崇山看到封皮内侧的暗号,一切就会迎刃而解。
那个符号,是白侍郎生前与他约定的“清算”之意。
只有他们师徒二人,以及当今圣上知晓其含义。
这是一个赌注。
赌皇帝多疑,赌皇帝对户部账目早有不满,赌白崇山不敢无视这个来自死者的警告。
然而,现实比预想中更残酷。
白崇山不仅看懂了,而且反应极快。
他没有惊慌失措,也没有试图销毁证据。
相反,他在接过税册后的半柱香时间内,便换上了一身朝服,带着两名心腹太监,直奔紫禁城。
目的只有一个:先下手为强。
叶慎之缓缓抬起头,望向紧闭的朱红宫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,那是御书房的方向。
那里正在发生什么?
白崇山此刻正站在龙案之前,温文尔雅地向皇帝陈述着什么。
他的声音一定很温和,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。
他会怎么说?
说叶慎之勾结外臣,意图谋反?
还是说,这卷税册本身就有问题,是他白某人为国分忧,主动呈上的罪证?
无论哪种说法,叶慎之都成了那个“有问题”的人。
因为税册现在在白崇山手里。
而叶慎之,只是一个试图阻止尚书大人处理公务的主事。
在这个逻辑闭环里,解释就是掩饰,沉默就是默认。
“叶主事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一名身穿灰布太监服的中年男子撑着伞,快步走到廊下。
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公公,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。
“万岁爷有旨,”王公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慎之,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,“户部尚书白大人已呈递江南税册,经查核无误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白大人说你私藏副本,意图扰乱朝纲。陛下念在你往日勤勉,特准你在此跪守一夜,反省己过。若明日早朝前仍无新证,便以贪腐同党论处,打入天牢。”
叶慎之没有抬头。
他知道,这不是宽恕,而是拖延。
白崇山要确保在天亮前,彻底切断他与任何可能翻案的联系。
而他,必须在这里消耗掉最后一点精力和理智。
“谢皇上恩典。”叶慎之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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