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,而是江南特有的、黏腻的冷雨。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,糊在厂区红砖墙的缝隙里,也糊在顾婉的心口。
她站在公告栏前,浑身湿透。
那件的确良衬衫贴在背上,冰凉刺骨。但顾婉感觉不到冷,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死死按在公示表右下角那个被雨水打湿的一角上。
那是石建国昨晚偷偷撕下的纸角。
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,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。
刚才那一瞬,闪电劈开夜空,照亮了那张便签背后的墙壁。顾婉看见那道划痕旁贴着的号码,心里已经起了疑窦。石建国从未在她面前完整报过家里的座机号,总是含糊其辞。现在这个号码出现在这里,还贴着和草稿纸同色的便签,说明这绝不是第一次。
这是一个习惯。
一个把别人的信任当成废纸的习惯。
顾婉深吸一口气,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油墨味的空气涌入肺腑。她没有立刻喊人,也没有去叫保卫科。她知道,现在任何公开的声响,都会让石建国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,或者反咬一口说她“破坏公物”、“无理取闹”。
在这个厂子里,石建国是分房委员会的成员,手里攥着解释权。而她,只是一个即将报到、没有任何背景的技术员。
硬碰硬,她赢不了。
她需要把这个纸角留下来。哪怕只是一小块,上面沾着的雨水和墨迹晕染的痕迹,就是石建国伪造父亲签名、篡改名单的铁证。
顾婉弯下腰,手指轻轻勾住那枚脱落的纸角边缘。
纸张很脆,因为吸饱了雨水,变得软烂不堪。但她动作极轻,像是在拆弹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手突然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常年握着钢笔留下的茧子清晰可见。
“顾婉同志。”
石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惯有的、笑眯眯的温和,却像是一条滑腻的蛇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手里那支钢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一圈,最后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回去?”石建国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倾斜,遮住了大半边的风雨,却没敢靠近顾婉半步,“这雨看着就要大了,别感冒了。明天还要去人事科报到呢。”
他的眼神飘忽,落在顾婉按着纸角的手指上,又迅速移开,看向远处漆黑的宿舍楼方向。
顾婉没有回头。
她继续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纸角的边缘,试图将它从潮湿的公告栏木板上揭下来。木板上的浆糊已经干结,纸角粘连得很紧。
“石委员。”顾婉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张表,今晚贴出来,明天一早就会撤吗?”
石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当然。这是临时公示,主要是为了让职工们有个心理准备。毕竟这次分房指标紧张,大家情绪都比较大。等大家都无异议了,我们自然会整理归档。”
“无异议?”顾婉终于转过头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她直视着石建国的眼睛,目光冷静得像是一把手术刀。
“如果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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