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湿冷的雾气顺着窗缝钻进来,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。
陈默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,屋里没有开灯。
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,透过脏兮兮的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屋子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滴答,滴答。
像某种倒计时,敲在她的神经上。
赵建民坐在桌前。
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耸着,似乎在掩饰什么。
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陈默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看着赵建民的背影,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可靠的背影,此刻却显得陌生而疏离。
“回来了?”
赵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他没有回头,手却在桌下紧紧攥着什么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陈默轻轻关上门,伞上的雨水滴落在地垫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这种平静,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。
如果表现出丝毫的慌乱,就会露出破绽。
在这个家里,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信任里,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走到桌边,坐下。
目光扫过桌面。
除了凉茶,还有一本翻开的《机械工人》杂志,以及几张散落的图纸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除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那是赵建民平时不抽的劣质烟的味道。
还有,赵建民的手。
他的右手一直压在桌面上,掌心向下,盖住了桌角的一叠纸张。
那姿势太刻意了。
像是在掩盖桌上的灰尘,又像是在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。
纸的边缘露出来一角,是那种常见的公用信纸,质地粗糙,颜色发灰。
上面似乎有字迹。
但被赵建民的手指挡住了一半。
“建民。”
陈默开口,语气平淡,“老张找过我。”
赵建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,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他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眼神开始游移,不敢与陈默对视。
他在回避。
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就像在人事科看到的那枚私章一样,回避的眼神,比任何辩解都更诚实。
“他说,分房的事,大局为重。”
陈默盯着他的手,“还说,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底层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。
赵建民沉默了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墙上的挂钟继续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。
过了许久,赵建民才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。
“小默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但那笑容扭曲而苦涩,“你不该去人事科的。”
“我不去,怎么知道真相?”
陈默反问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她向前倾身,目光锁定在他压着纸张的手上。
“建民,把手拿开。”
赵建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有些话,说开了就没法收场了。”
他低声说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劝慰她。
“为了这个家,为了我们的未来,有些事,糊涂一点比较好。”
“大局为重。”
他又提到了这四个字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枷锁,束缚了他们的三年青春,如今又要束缚他们的余生吗?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心寒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赵建民的手背。
冰凉。
毫无血色。
她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上。
“建民,看着我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赵建民终于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、愧疚,还有一丝绝望的乞求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陈默的另一只手伸向了桌角。
那里放着那叠被压住的信纸。
赵建民猛地惊醒,想要阻止。
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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