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。
阳光被厚重的帷幔挡在外面,只剩下一线惨白的光,斜斜地切在红木案几上。光柱里,尘埃像受惊的虫豸般乱舞。
薛七站在阴影边缘,指尖死死扣着袖口的粗布。他的目光没有看人,而是盯着那滴墨渍。
那是唯一的战场。
墨汁已经干透,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褐色,像一块丑陋的痂,牢牢黏在邵长庚那张洁白如雪的答卷中央。它覆盖了“第一名”三个字中的“一”字,也覆盖了下方的评分栏。
赵执事坐在主位,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,笔尖的一滴红墨摇摇欲坠,迟迟不肯落下。
他不敢落。
一旦落下,就是最终判决。而在那之前,他必须面对两个同样棘手的难题:一个是想要维护权威的邵长庚,另一个是手里握着冷门条款、看似软弱的薛七。
“薛七。”
邵长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云纹白袍,手指修长干净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弄着毛笔的笔杆。那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拨弄琴弦,而不是在审理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官司。
他的眼神轻蔑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你引用的第42条,确实存在过。”邵长庚淡淡地说道,“但你也应该知道,墨迹渗透纸张,早已与底稿融为一体。所谓的‘局部重估’,不过是你的臆想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如刀。
薛七微微垂首,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:“长老明鉴。墨虽渗入,但纸纤维的吸墨程度不同。若真如邵师兄所言,为何盲评师能看出‘丙等’的痕迹?既然痕迹可见,说明字迹未完全融合,便符合复议条件。”
“痕迹?”邵长庚嗤笑一声,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他走到案几前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挑起那张试卷的一角。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
邵长庚将试卷举到眼前,对着光线仔细端详。
“这滴墨,足足有三寸见方。它不仅覆盖了答案,更浸透了整张宣纸的背面。你若说能分辨哪些字是被覆盖的,哪些是原有的,那便是欺瞒清心阁,罪加一等。”
他的手指用力一弹。
试卷在空中晃荡,发出一声脆响。
薛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邵长庚在 bluffing(虚张声势)。那张卷子确实有瑕疵,邵长庚的底稿其实只值“乙等”,全靠背景硬撑成了“甲等”。如果现在真的重新评估正文内容,哪怕只能找回几个字的原本面貌,也足够动摇榜首的地位。
但他不能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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