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江南,空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夏沈坐在顾家那辆青布小轿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半张当票。
纸张边缘粗糙,带着血渍般的暗红——那是聂婉典当玉佩时留下的印记。
轿帘外,雨声渐歇,取而代之的是顾家大门前肃杀的风声。
今日是夏至,阳气最盛之时,也是阴私最易曝光之际。
夏沈要去的不是讨债,而是求证。
求证那个让长兄夏渊眼中闪过解脱的秘密,究竟藏在何处。
顾家大门紧闭,朱漆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,像极了夏家如今千疮百孔的家底。
管家阿福站在门前,一身玄色绸缎马褂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眼神冷得像井底的石头。
“主母请回。”
阿福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顾家没有接待夏家主母的规矩,尤其是带着这种……来路不明的东西。”
他目光扫过夏沈手中的当票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夏沈没有动。
她抬起眼帘,眸光清冷如霜。
“阿福管事,这枚‘双鲤衔环’的玉佩,可是顾家三十年前定下的信物。”
她声音极轻,每个字都像落在秤砣上,沉沉地砸在阿福脸上。
“若说没规矩,恐怕是有人忘了,当年是谁拿着这枚玉佩,从夏家库房里搬走了三十箱苏绣?”
阿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他身后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。
但很快,那扇门再次紧闭,连一丝缝隙都不留。
“主母说笑了。”
阿福合十双手,念了一声佛号,“那玉佩早已损毁,成了死契。如今出现在这里,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把戏。”
“私通外姓,伪造信物,意图颠覆夏家商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若是传到京城御史耳中,夏家主母,您担待得起吗?”
夏沈心中一凛。
死契?
难道聂婉手中的玉佩,根本不是普通的典当凭证,而是顾家与夏家暗中勾结的铁证?
若是这样,夏渊为何要废去族长之位?
他又为何在那一刻,流露出解脱的神情?
仿佛卸下重担,又仿佛……赴死。
夏沈握紧了手中的当票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若此时转身,夏家的嫡系地位将彻底崩塌;若继续前行,便是与整个江南商界为敌。
但她不能停。
族谱上那团晕染开的墨迹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她的后背。
那墨迹之下,淡青色的旧字若隐若现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。
“让开。”
夏沈忽然开口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。
阿福皱眉:“主母,不可强闯。”
“我说过,”夏沈向前迈了一步,裙摆拂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,“让开。”
她没有拔剑,也没有呼救。
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周围的仆役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上前阻拦。
他们见过夏沈的温婉,却从未见过这般令人胆寒的威严。
那是长期身处权力中心,被无数阴谋与算计打磨出的锋芒。
阿福脸色一变,挥手示意守卫打开侧门。
既然主母执意如此,那就让她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“死契”。
侧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幽深的小径。
尽头,是顾家的祠堂。
那里没有香火,只有一片死寂。
夏沈踏入祠堂的瞬间,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梁柱上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正中央,供奉着一块牌位。
上面没有名字,只刻着一个大大的“弃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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