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天的湿气,像一层黏腻的湿布,死死裹住了夏沈闺房的窗棂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案几上那一盆炭火,烧得极慢。
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艾草和沉水香混合的气味,并不浓烈,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夏沈坐在紫檀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。
她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卷从宗祠带回来的族谱。
纸张因为刚才在雨中淋过,又经过这一日的阴郁潮湿,变得有些发软。
原本墨迹晕染的地方,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。
那是聂婉用特制药水涂抹过的痕迹。
这种药水遇热则显,遇冷则隐。
夏渊以为只要把族谱锁起来,或者藏在干燥处,就能掩盖真相。
但他忘了,江南的梅雨季,连空气里都透着水的味道。
更忘了,夏沈手里有一盆足以改变局势的炭火。
“主母。”
阿蛮站在角落,双手绞着帕子,声音细若蚊呐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那盆火,也不敢看夏沈的背影。
她知道,自己看到了聂婉换墨水的过程。
这本该是死罪。
但此刻,她只能赌。
赌这位主母,还能护住她一条命。
夏沈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手指,轻轻悬在族谱上方三寸处。
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流。
“阿蛮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你怕吗?”
阿蛮身子一僵,膝盖微微弯曲,似乎想跪下,却又不敢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怕死。”
阿蛮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奴婢只怕……怕错了人。”
夏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怕什么?”
她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。
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,而是活着,却像个瞎子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震落了房梁上的一层薄灰。
“沈儿!开门!”
夏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不再压抑怒火,而是充满了焦躁和恐惧。
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动静。
或许是因为赵福的回报,或许是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艾草味,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“大哥,”夏沈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的菜单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门外的撞击声停滞了一瞬。
夏渊呼吸粗重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他知道,一旦这门打开,里面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但他更知道,如果不阻止夏沈,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。
“沈儿,你在做什么?”夏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试探,“把钥匙交出来,一切好说。”
夏沈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,又格外嘲讽。
“好说?”
她抬起眼眸,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,仿佛能透过门板,看到外面那张虚伪的脸。
“大哥教我的墨水,是用什么调制的?如今看来,倒是好用得很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利剑,再次刺向夏渊的心脏。
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夏渊才发出一声颤抖的回应:“你……你知道是谁提供的?”
夏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是将银针缓缓靠近族谱上那团被涂改的黑斑。
火焰的热度,正在一点点渗透进纸张的纤维。
空气中的湿度,也在高温下加速蒸发。
那团原本模糊不清的黑斑,开始发生变化。
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,正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伪装的面纱。
底下的字迹,逐渐显露出来。
不是黑色的墨迹,而是一种淡淡的青色。
那是旧时常用的花青墨,只有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,才会与那种特殊的药水发生反应,显现出原本的颜色。
夏渊的心跳,在这一刻几乎停止。
他听到了门内传来的细微声响。
那是纸张受热后发出的轻微脆裂声。
也是真相即将破土而出的声音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