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湿气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,黏在江南夏府每一寸砖瓦上。
宗祠里的喧嚣散去后,夏沈回到闺房,并未卸去那身繁复的祭服。沉重的苏绣翟衣压在肩头,沉甸甸的,却压不住她指尖的微颤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她屏退了左右,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如同鬼魅。
案几上,放着那卷从宗祠带回来的族谱。
纸张受潮,边缘微微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味的酸气。
夏沈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一处被涂改的地方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,那是新墨覆盖旧纸的痕迹。
她在宗祠当众撕破脸皮,逼得老祖宗暂且压下怒火,将此事交由内宅主母与族长共同核查。
这是缓兵之计,也是杀招。
若查不出真相,她就是欺瞒长辈、扰乱宗法;若查出了真相……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一丝悲凉咽回腹中。
“小姐,”贴身侍女阿蛮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,“您歇歇吧。聂姨娘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话了,说是……说是雨水打湿了窗棂,不小心溅到了族谱上。”
夏沈睁开眼,目光落在阿蛮低垂的眉睫上。
阿蛮是个聪明孩子,她知道不该多嘴,但眼神里藏不住的慌乱出卖了她。
昨夜祭祖前,她曾看见聂婉的丫鬟调换过砚台里的墨汁。
“雨水?”夏沈冷笑一声,声音极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这江南的梅雨,倒是来得巧。能精准地只淋湿族谱上的名字,却不淋湿旁边的大字?”
阿蛮浑身一僵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:“小姐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只是看见了,不敢说……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夏沈淡淡道。
阿蛮颤抖着抬起头,泪眼婆娑。
夏沈走到她面前,伸手扶起她,动作温柔,语气却不容置疑:“你既看见了,便该知道,这墨迹并非雨水所致,而是人为涂抹。如今我护着你,你若不说实话,日后聂氏倒打一耙,你便是替罪羊。”
阿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夏沈不再逼问。
有些秘密,需要她自己烂在肚子里,或者,由她亲手揭开。
她转身走向妆台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
匣子里,装着她多年来收集的各类墨锭、颜料,以及几种特殊的显影药剂。
这是她作为当家主母的底气,也是她暗中调查多年的成果。
她将族谱平铺在案上,用镊子夹起一小撮白色的粉末,轻轻撒在那团黑色的墨迹上。
粉末遇水即化,迅速渗透进纸张纤维。
片刻之后,原本黑漆漆的一片,开始泛起诡异的微光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。
那是掺了朱砂和明矾的特殊配方,遇潮则显色,遇热则褪色。
聂婉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却不知这配方,早在三年前就被夏沈截获,并记录在册。
她一直留着,就是为了今天。
随着白色粉末的溶解,黑色的墨迹竟然真的开始剥落,露出了底下淡青色的字迹。
虽然模糊不清,但那轮廓,分明是一个“李”字。
“李……”夏沈轻声念出这个字,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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