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秋，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窗外的天色黑得像泼翻的墨汁，暴雨将至未至，空气里裹挟着一种铁锈般的腥气。方恪站在常守业书房的窗棂外，指尖扣住那枚冰冷的铜钉。
他没有看屋内，而是在听。
听风穿过回廊的声音，听远处更漏滴答的残响，以及——听自己袖中那枚总账残页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催命的符咒。
尚书暴毙，户部大乱。明日早朝，若拿不出这三万石军粮的去向，或者找不出一个替罪羊，死的就是方恪。而那个位置，只能是常守业。
常守业要的是销毁证据，上位掌权。
方恪要的是查清真相，活下去。
两股势力在暗处绞杀，而方恪，正试图从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肺叶扩张，吸入满口的潮湿与腐朽。
撬棍轻轻探入窗缝，用力。
“叮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，而是铜铃被触动的余音。
方恪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计算失误。这扇窗上的铜铃，是常府老规矩里的东西，名为“守夜”，实为警报。
但此刻，铃声过后，并没有脚步声逼近。
相反，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贴上了窗纸内侧。
方恪没有退。退了，就是猎物。
他缓缓推开窗户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书房映照得惨白一瞬。
在那惨白的光影里，方恪看见了李四。
那个曾被他从流民堆里救出的杀手，此刻穿着常府家丁的号服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——那是常守业的习惯，但他此刻却捏着它，眼神浑浊如钩。
李四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掌心托着一盏熄灭的油灯，轻轻放在了窗台上。
然后，他指了指屋内那张巨大的紫檀案几。
方恪眯起眼，目光越过李四的肩膀，落在了案几上。
那里挂着一幅画。
《百官图》。
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图上每个人物衣冠楚楚，表情各异，但在最下方，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。
那个名字，是方恪自己的。
“主事大人，”李四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骨头，“侍郎爷说，这画，烤一下才看得清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融入黑暗，消失得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方恪盯着那盏熄灭的油灯，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，这是陷阱。
常守业知道他会来。或者说，常守业在等他来。
但这正是方恪想要的。
纸质证据已经被烧毁，灰烬封存在香炉底座，那是唯一的活口，也是最大的软肋。一旦搜查开始，那就是死罪。
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不需要笔墨，不需要纸张，只需要这幅画。
方恪跨过窗台，落地无声。
他走到案几前，手指抚过《百官图》的纸面。
触感冰凉，光滑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润感。
这不是普通的宣纸。
这种湿度，这种触感……
方恪想起了第一章时，指尖触碰到的那一丝违背常理的凉意。
墨迹未干。
不，不是墨迹未干。
是药水未干。
他回头看向那盏油灯。
火折子就在袖中。
只要点燃一角，就能看清真相。
也能看清自己的死路。
方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既然你想玩，那就陪你玩到底。
他掏出火折子，擦燃。
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随即稳定下来。
他将火苗凑近《百官图》的一角。
火焰舔舐着纸面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焦糊味弥漫开来，混合着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气，令人作呕。
随着温度的升高，画卷上的黑色字迹开始发生变化。
原本模糊不清的线条，逐渐变得清晰。
原本被涂黑的名字，竟然隐隐浮现出红色的印记。
那不是朱砂。
那是血。
夹层的血迹，为何指向了方恪自己的衣袖？
因为这张画，是用混了方恪袖口沾染的、尚书临终前喷溅的血水绘制的特殊药水画的。
只有高温，才能激发出血中的铁元素，显现出隐藏的地图。
方恪的手微微颤抖，但眼神依旧平静。
他看着那些线条在火光中延伸。
那不是官员的名单。
那是江南漕运的资金流向图。
每一笔交易，每一个经手人，每一笔贪污的数目，都清晰地标注在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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