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急。
户部档案库偏室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，像是一团浸透了陈年墨汁的湿棉絮，死死堵在方恪的胸腔里。
他站在阴影中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枚硬物——那是《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漕运总账》化为灰烬前，最后残留在火舌边缘的一角焦黑纸页。
纸张脆如枯叶，边缘还带着未散尽的热度，以及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松烟墨与血腥气的味道。
这是尚书死前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也是方恪此刻唯一的护身符，和催命符。
窗外雷声滚滚，震得窗棂微微颤抖。
方恪没有点灯。
黑暗是他此刻最好的掩护，也是他唯一能看清真相的滤镜。
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废弃卷宗，落在墙角那尊蒙尘的紫檀木架上。
那里原本挂着尚书生前最爱的一幅《寒梅图》，画中一枝红梅傲雪而立，笔法清冷，正如尚书自诩的“清白一生”。
但此刻，画轴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几卷随意堆叠的空白宣纸，以及一只被打翻的朱砂印泥盒。
红色的印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，像是一滩干涸的血。
方恪眯起眼睛。
他记得很清楚，半个时辰前，常守业离开时，特意嘱咐他：“整理遗物，切勿遗漏。”
这是一句客套话，也是一道考题。
考的是方恪是否真的崩溃，还是仅仅在伪装顺从。
如果方恪现在去查那幅被拆走的《寒梅图》，就等于告诉常守业：我还在找证据。
如果方恪不去查，他就永远找不到尚书真正藏匿的东西。
方恪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。
他不能直接去书房。
钱通的人已经在走廊徘徊了。
那个男人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，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。
方恪需要利用规则，利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，逆向推导出答案。
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案台上。
那里放着那封假绝笔信。
信纸背面透出的小字：“永昌三年，秋，雨夜，常守业入内。”
这行字不是写出来的，而是压出来的。
尚书是在写完正面后，翻过纸张，在背面匆匆记下的。
为什么要在背面记？
因为正面是给外人看的悼词，背面才是给死人看的供状。
而常守业之所以能看到这行字，是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，并且亲手拿起了这封信。
这意味着，常守业不仅参与了谋杀，还亲自处理了现场。
那么，尚书真正的底牌在哪里？
方恪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打翻的朱砂印泥盒上。
印泥盒旁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延伸向墙角的暗格。
不，那不是暗格。
那是尚书办公桌上特有的榫卯结构。
方恪记得，尚书曾抱怨过，每次盖章时，右下角的木纹总会卡住印章。
那道划痕，正是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方恪站起身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他没有走向暗格，而是走向了那面挂满官服和礼物的墙壁。
墙上挂着一幅新贴上去的告示，上面写着户部新规。
但在告示的左下角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。
那是雨水打湿后留下的印记。
方恪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块污渍。
冰凉，湿润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，这块污渍的形状，恰好对应着旁边一幅卷轴的投影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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