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，空气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方恪坐在案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硬物。那是《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漕运总账》的残页，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，或者是催命符。
窗外闷雷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值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，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，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且扭曲，像极了那些在户部档案库里纠缠不清的贪墨账目。
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呀”。
没有脚步声。
常守业的人来了。
方恪头也没抬，只是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，动作平稳得仿佛在书写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书。
“李四。”
他唤出这个名字时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阴影里，一个黑影无声地滑入屋内。那人穿着夜行衣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唯独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，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。
他是李四。常府最锋利的刀。
也是方恪三年前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少年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李四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，“侍郎大人吩咐，今夜无论发生什么，这屋子里的纸，不能少一张。”
方恪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李四腰间佩剑的剑柄上。
“少一张？”方恪反问，“若是烧了呢？”
“那就把主事一起烧了。”
李四回答得干脆利落，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之上。
方恪笑了。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随即又恢复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他知道常守业在怕什么。
怕他手里有原件。怕他在早朝上撕破脸皮，让皇帝看到那三万石军粮究竟去了哪里。
常守业以为只要控制了方恪，就能控制真相。
但他忘了，方恪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查账的书生。
“老赵呢？”方恪突然问。
李四眉头微皱：“死了。刚才在后巷，被人‘失手’杀了。”
方恪心中冷笑。老赵是个胆小鬼，但他藏的那份副本，方恪早就知道了。常守业用一条人命，换了一个假情报，告诉皇帝说方恪手中只有副本，没有原件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如果方恪在早朝上拿出所谓的“原件”，而那份原件其实是假的，或者根本不存在，那么欺君之罪，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。
常守业赌的是，方恪不敢赌。
但方恪敢。
因为他手里拿到的，不是原件，也不是副本。
而是尚书临死前，用血写下的最后指认。
那滴未干的墨迹，记录的不是数字，而是一个名字。
一个能让常守业瞬间倒台的名字。
“既然老赵死了，”方恪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“那你来，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销毁证据，还是为了帮我销毁证据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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