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秋雨，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腥气。
户部档案库偏室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
方恪坐在一张斑驳的紫檀案后，指尖捏着一枚残破的桑皮纸页。
那是《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漕运总账》的最后一块碎片。
墨迹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幽冷的光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窗外闷雷滚动，震得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方恪没有动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，一个能让常守业误判的时机。
“主事大人，这……这纸片还要吗？”
老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，结结巴巴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他手里捧着一摞泛黄的旧档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方恪，也不敢看那堆即将被清理的废纸。
方恪抬起眼皮，目光平淡如水。
“扔出去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。
老赵如蒙大赦，抱着那摞旧档匆匆退向门口。
就在他的脚迈出门槛的一瞬间，方恪手中的桑皮纸突然滑落。
纸页飘摇着，精准地落在了老赵脚边。
老赵吓了一跳，下意识低头去捡。
这一低头，他的视线扫过了方恪微微敞开的靴筒。
那里，露出一角不属于这里的桑皮纸边缘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老赵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总账的副本。
是方恪藏在鞋底、从未示人的底牌。
老赵的手僵在半空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声。
他想喊，想叫，想告诉外面等着看笑话的那些人。
但他看见方恪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就像是一潭死水，底下沉着无数把刀。
老赵打了个寒颤，膝盖一软，竟跪了下去。
他没有去捡那张地上的桑皮纸，而是迅速弯腰，将那张掉落的纸捡起，双手奉还给方恪。
然后，他低着头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门轴转动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方恪垂眸看着手中的纸页。
他知道，老赵不会沉默。
在这个衙门里，胆小的人往往最擅长出卖秘密。
但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如果老赵什么都不说，常守业就会以为他真的只是一时慌乱，丢了证据。
只有当这个秘密被传递出去，变成一种“可控的风险”，博弈才能进入下一阶段。
方恪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，蘸了蘸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汁。
他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小瓶朱砂印泥。
那印泥色泽鲜红，颗粒感粗糙，透着股刺鼻的矿物味。
他将朱砂涂抹在那张桑皮纸的边缘。
然后，拿起那枚从常守业留下的红色痕迹中拓印下来的私印模型——那是他昨日趁乱从书房暗格中取出的蜡模，今日一早便用湿泥重新塑形烘干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红色的印章盖在了桑皮纸的右下角。
字迹清晰可见：户部右侍郎常守业。
旁边，还有一行用极细的笔触写就的小字：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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