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雨，来得比户部的账目还要急。
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，像是有巨人在天穹之上碾磨铁石。窗外的天色黑得如同泼墨，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，能短暂地照亮这间临时值房的轮廓。
方恪坐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。
他面前摊开的，是《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漕运总账》。
这本厚重的册子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——那是雨水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酵后的气味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暴雨如注，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入，浸湿了总账右下角的一角。
那一滴水渍，原本只是无害的潮湿。
但现在，它成了催命符。
方恪伸出右手食指，指尖轻轻按在那处被雨水浸湿的边缘。墨迹遇水即化，原本清晰的朱砂印泥开始晕染、扩散，像是一滴鲜红的血泪，缓缓流淌进纸张的纤维里。
他在等。
等雨势更大，等火势蔓延，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不得不现身。
这是他对常守业的试探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只要这总账彻底毁于一旦，常守业就失去了灭口的理由，因为死人不需要嘴，而烧焦的纸页无法开口指认。方恪赌的是常守业的贪婪与多疑：如果证据没了，常守业或许会暂时放过他，毕竟，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却失去筹码的人，往往比一个手握把柄的盟友更危险。
然而，门外的寂静被打破了。
不是脚步声，而是衣料摩擦过门槛的细微声响。
方恪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的肉里。他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本正在被雨水侵蚀的总账。
“大人。”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方恪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个声音，他听过。
三年前，江淮大水，流民遍地。他在巡视赈灾账目时，曾在乱葬岗旁救过一个濒死的少年。那少年浑身溃烂，眼神空洞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布条。方恪给了他一碗米粥，又让人送他去了医馆。
后来，那少年消失了。
再后来，户部档案库多了一个沉默寡言、走路无声的家丁，名叫李四。
“是你。”方恪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。
李四没有回答。
方恪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沉香木味越来越浓，但在这浓郁的香气之下，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——那是刀身上未洗净的血腥气。
李四站在阴影里，手中握着一把窄刃短刀。刀身细长，适合在近身搏杀中一击致命。
“交出总账。”李四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淡，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定好的公事，“侍郎大人说了，只要您主动焚毁这份账目，并承认是自己疏忽导致文书损毁，便可保全家小。”
方恪冷笑一声。
“疏忽？”他抬起眼，看向李四，“李四，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李四的眼神晃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，“我只记得有人给我饭吃，有人让我活下来。”
“那个人，是常守业。”方恪站起身，手中的毛笔并未放下，而是悬在半空，笔尖蘸满了未干的墨汁，“但他给你的，是枷锁。”
李四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一瞬间的迟疑，被方恪捕捉到了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