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歇,演武场侧厅内的空气却比暴雨前更加凝滞。
青砖地面尚未干透,残留着昨夜墨迹与雨水混合后的腥气。
林七站在侧厅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未出鞘的钝刀。
他面前,是那张被重新铺开的试卷。
洁白的宣纸依旧平整,但边缘处,那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墨渍,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,死死咬住了纸面。
薛衡坐在高台之上,白衣胜雪,神情倨傲。
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御赐的紫毫笔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滩墨渍,瞳孔微微收缩,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可挽回的损失。
赵执事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,指节微微颤抖。
刚才在雨中,他偷偷看了一眼袖中的玉简,眼神复杂难辨。
此刻,他将玉简收回袖中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。
“林七。”
赵执事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刻意压低的圆滑,“你可知罪?”
林七没有抬头。
他只看着那张试卷。
“我砸了砚台。”
林七的声音冷硬,无起伏,只陈述事实。
“砚台碎了。”
“试卷脏了。”
赵执事眉头紧锁,压低声音道: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你损坏公物,按律当罚。但这试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薛衡阴沉的脸色,又迅速移开。
“首席的答卷并未受损核心内容。墨汁仅在边缘,未及字迹。大比照常进行,你的行为,已构成扰乱考场秩序。”
这句话,是在给薛衡台阶下。
也是在给林七定罪。
薛衡冷笑一声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他走到桌前,用两根手指捏起试卷的一角,高高举起。
“赵执事说得对。”
薛衡的声音尖锐,充满优越感,“区区几滴墨汁,如何能污了我云渊宗首席的文采?若连这点‘意外’都承受不住,这首席之位,本就不配坐在我身上。”
他说这话时,余光瞥向林七。
那眼神里,有轻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在赌。
赌林七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。
赌陈长老会为了维持大局稳定,选择息事宁人。
赌《云渊学规》中,关于“墨污”的定义,模糊不清。
林七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首席说的是。”
林七淡淡开口,“墨汁确实只在边缘。”
薛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既然知道,还不退下领罚?”
“但是。”
林七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钉。
“《云渊学规·卷三》,第四十二条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赵执事的脸色变了变。
薛衡捏着试卷的手指,猛地僵住。
林七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薛衡精心维持的从容。
“第四十二条:‘凡以非正常手段,致使考官公器、试卷、文房受损者,视情节轻重,处以废黜功名或逐出宗门之刑。’”
林七背诵条文的速度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其中,‘受损’二字,并未限定为‘字迹损毁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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