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暴雨前的闷热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住了尹家正院书房的门窗。
窗外雷声隐隐,像是闷在鼓里的低吼,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。
庞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瓷偶,精致却冰冷。
她面前的那方端溪老坑砚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中央。
相较于昨日那道裂痕的惊心动魄,今日的它显得异常温顺,墨汁已干涸龟裂,像一张黑色的网,牢牢罩住那张金箔庚帖。
那是昨日尹老爷签字画押后留下的痕迹,也是庞婉埋下的第一颗钉子。
但今日,她要埋下第二颗。
“祖母。”
庞婉抬起眼,目光落在对面高座上的尹老夫人身上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时辰快到了,妹妹的迎亲队伍怕是已在府外候着了。”
尹老夫人一身深紫织金缎袍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她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,那是猎食者审视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婉儿倒是守时。”
尹老夫人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只是这纳妾之礼,虽不如娶正妻那般隆重,却也讲究个‘和’字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身为长嫂,又是正室夫人,这第一杯敬茶,理应由你来递。”
庞婉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。
敬茶?
若是寻常人家,新妇入门,婆婆赐茶,算是接纳。
但在尹家,这是测试。
测试她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的那般“贤良大度”,还是说,她骨子里还藏着那份不肯低头的傲气。
若是接了,便是承认了新妾的地位,也承认了自己作为原配的退让。
若不接,便是善妒,是不容人,是尹家管教无方。
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赌局,但庞婉必须入局。
“孙媳遵命。”
庞婉起身,动作优雅而迟缓,仿佛每一个步骤都在丈量着尊严的重量。
她走到一旁的矮几前,那里早已摆好了两盏清茶。
一盏是给新妾的,另一盏,则是给尹老夫人的——按照规矩,新妾进门,需先拜见长辈,再由正室过目,最后才是夫妻对拜。
但庞婉没有直接端起那盏茶。
她拿起墨锭,开始研磨。
墨锭与砚台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磨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翠儿站在一旁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主子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情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她知道,夫人又在布局了。
可这次,连她都看不透那棋盘上的杀招。
“夫人,”翠儿忍不住低声提醒,声音细若蚊蝇,“刘管家在外面催了三遍了……”
庞婉头也未抬,手腕匀速转动,墨汁逐渐浓郁,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急什么?”
她淡淡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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