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雨势未减,反倒更添了几分黏腻的闷热。
书房内并未点灯,唯有案头两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,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庞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暴风雨前僵硬了的白梅。
她面前摊开的那张金箔庚帖,边缘锋利如刀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那是新妾柳氏的八字,也是今日要盖下庞氏印鉴、正式入尹家宗谱的凭证。
墨已研好,浓稠如漆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,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脂粉气与腐朽味。
“祖母。”
庞婉轻声开口,声音柔得像春水,却字字清晰,“时辰将至,若再拖延,恐冲撞了吉神。”
尹老夫人端坐在上首,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她眯着眼,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庞婉的手。
“婉儿,”老夫人的声音尖利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墨是你亲手研的,这字是你亲手写的。你可知,今日这一笔落下,便是柳氏名正言顺进了尹家祠堂?”
庞婉垂眸,看着指尖沾染的一丝墨迹。
“孙媳自然知晓。”
她拿起狼毫笔,笔杆冰凉,贴着掌心,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。
她没有立刻落笔,而是先蘸了蘸墨,又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。
这个动作极慢,慢到刘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却又不敢出声催促。
“父亲,”庞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尹老爷,眉眼间满是恭顺,“这墨色尚浅,若直接落款,恐怕显得轻浮,不够庄重。”
尹老爷心头一跳,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媳话中有话。
但他此刻自顾不暇,岳母的脸色阴沉如水,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依夫人所言。”
庞婉微微一笑,手腕悬空,笔尖缓缓靠近那张金箔庚帖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生辰八字上,而是落在了砚台底部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上。
那方端溪老坑砚,历经六日磨砺,如今裂痕深处积满了陈年的黑垢,宛如一只睁开的盲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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