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窗外的雨势并未因雷声的退去而稍减,反而化作连绵不断的冷雨,敲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声响。
书房内的空气愈发沉闷,混合着沉香木燃烧的焦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潮湿土腥气。
庞婉端坐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偶。
她面前摆着那方端溪老坑砚,砚底那道裂痕正对着门口方向,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尹家的体面。
墨汁已经彻底干涸,在庚帖表面形成了一层龟裂的网,像是一张捕兽的陷阱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。
翠儿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锭新磨好的松烟墨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这并非顺从,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。
庞婉伸出右手,拿起墨锭,开始在砚台中缓缓研磨。
墨锭与砚台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每一圈研磨,都像是在将某种秘密碾碎,再重新融合进黑色的液体中。
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,眼神却始终落在那些逐渐浓稠的墨汁上。
只有尹家嫡系才懂的暗记,便藏在这看似普通的磨墨动作之中。
左手拇指轻轻按压砚堂边缘,右手中指以特定的力度回勾,每一次停顿,都在墨汁中留下不可见的痕迹。
这是庞家祖传的笔法,也是庞婉半个时辰来反复推演、只为在此刻使用的杀招。
门帘被掀开,一阵裹挟着湿气的风灌入屋内。
尹老爷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朝堂上的寒意。
他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刘管家,又瞥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尹老夫人,最终目光落在了庞婉面前的庚帖上。
“这就是你要呈给父亲签字的东西?”
尹老夫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,发出急促的咔哒声,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虑。
庞婉没有抬头,只是手中的动作未停,声音轻柔却坚定:
“孙媳不敢欺瞒祖母。这庚帖乃是妹妹入门的凭证,自然要请父亲过目。”
她抬起眼帘,看向尹老爷,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。
“只是这墨迹已干,若此时再动,恐损了吉兆。父亲请看,这字迹虽旧,却显庄重,正如妹妹对尹家的忠贞一般。”
尹老爷眉头微皱,并没有立刻接过庚帖。
他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金箔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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